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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白劍妖。暗香冷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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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獄火

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【如來夢見】   我做著如來的夢。   我張開佛法無邊的雙臂欲納入六凡十界,眾生卻哭我,佛者何以滔蕩狼煙?      。   風和日暖的午后。   一陣一陣遠遠近近的喧擾,有一群人在追趕著什麼東西。   把一顆不起眼的小石子投入靜若死水的湖中,可以漾開多大的漣漪?或者能激起多高的波瀾?   思惟禪定的一步蓮華心有旁鶩了,問:「外頭因何吵嚷?」   「我去瞧瞧。」結跏伴禪的小沙彌一骨碌跳起來,箭也似地衝出禪房。   才多大的孩子,怎坐得住枯悶的浮屠蒲團。   一步蓮華憶起自己在那歲數時,亦曾坐如針氈,感覺時間過得特別慢。   人是定的沒錯,魂卻像野猴子不知晃盪到何處了。同他面壁坐堂的善法天子總能看穿虛掩的眼皮子下是心猿意馬,哪有什麼無我無相四大皆空。   心思從面對著的白牆空無一物輾轉至三千大世界,雖是苦悟佛法,卻難入無諍三昧的高境。   未幾,小沙彌匆匆跑回來,神情掩不住一絲興奮,揚聲道:「一步尊者,有隻魔物偷偷潛進萬聖巖,大家正在搜捕他。」   「是何魔物?」淡問,垂眸未掀,猶然沉定無波。   「沒瞧見,不曉得。」   才說著,陡地一個身影撲跌了進來。   小沙彌發出混合慌張與亢奮的尖叫聲,像炸開了煙花。與塵世遙遙相隔的佛門淨土何時有這等刺激。   定睛一看,尖尖的耳朵與牙齒,頭上長有小角,確是魔物無誤。   卻是隻小小的瘦弱的稚齡幼魔。   衣物破損,淌了一臉的血,渾身傷痕纍纍。   走投無路的小動物,充滿驚惶與恐懼。   佛者心生惻隱,起身步向他。   幼魔警戒驚恐的後退,又聽身後傳來囂鬧,前無可避,退無可逃。   是窮途末路了。   白袍輕揚,將陷入絕望的幼魔納進臂彎裡。「你叫什麼名?」   幼魔睜著迷惘的大眼睛注視他。「晞……昧……」   「一步尊者,快離開他,他是魔啊!」小沙彌驚怪叫道,轉頭對外面大喊:「快來!那魔在這兒!」   頃刻,未及眨眼已成混亂局面。   眾僧七手八腳不由分說將幼魔從白袍中拖出來,幼魔奮力為生命掙扎,可佛的力量太跋扈偉大,到底抓不住一步蓮華對他伸出的手。   緊摳住彼此的指尖與指尖很疼的扯散了。   佛與魔,終究失之交臂。   一步蓮華來不及阻止,打著佛祖旗幟斬妖除魔的戒棍紛紛起落。   噴濺的紅,灑上佛門淨土的地。   和人類的血一樣鮮艷刺目。   就在他的面前,幼魔倒臥冉冉渲開的腥紅裡,沒有一聲尖叫與求饒,流著和血的淚,奄奄一息的質問:「這……就是佛的慈悲麼?」   這,就是佛的慈悲麼?   尖銳的疑問句凍結成一把尖銳的冰錐,刺進一步蓮華的胸口,他聽到心底有一聲細微的斷裂。   潔白衣袍上幾點紅漬,沾染魔之血,髒了。   一塵不染的佛心,髒了。   當時善法天子也在,一蓮托生也在。前者莊嚴,後者悲憫,同樣默觀不語。   他們都明白,這殺誡,讓所有的人一體同罪。   這場午后的意外風波,只成為萬聖巖小小的插曲,僧人們談論幾日便漸漸拋諸腦後,繼續冗長枯悶的求佛之路。   那幼魔當然是死了,善法天子默默地收拾殘局,讓人將染血的地面與一步蓮華的衣袍刷洗得光潔如新,卻刷洗不掉濺到心臟的那幾點紅漬。   聖蓮染血,善法天子有預感,魔之血將締造一個新的一步蓮華。   這讓他憂心。而這憂心讓善法天子知道自己犯了罪,犯了「邪見」之罪。   他名為善,然而何謂善?何謂至善?何謂至美至善?誰都說他是佛祖落籽於世間最美麗的一朵天雨曼荼羅。   然而在他眼中最美的,卻是那皓潔似雪的金色蓮華。   非關凡俗愛慾,是渴慕至善至美的執念。   一步蓮華是天生的佛者。   他,就是佛。   然而,佛者卻問一蓮托生:「何為佛之惡?」   一蓮托生說:「佛本無惡,惡之者,人。」   然後,一蓮托生離開萬聖巖。孤身的,獨行千里。   而他,成為萬聖巖的聖尊者。高簇著,眾星拱月。   這,就是佛的慈悲麼?   幼魔的控訴一聲大過一聲的迴盪著,迴盪,迴盪成激越的質疑。   他揀了一個無星無月的晚上,把親手抄寫的經書一頁一頁撕下來,和枯朽的黃葉一齊燒了。   搖曳的青煙凝固成跨不過的迷障高牆,鑽不出焚心的死胡同,心魔在心中聚成形狀,他甚至恨起萬聖巖、恨起佛來。   這恨來得那樣翻江倒海,他覺得異常痛苦,蜷曲跪伏在佛祖面前無法遏止這痛苦愈加劇烈難忍,宛如一把鈍了的刀拉鋸著他的脖子,切割不斷,一下一下的凌遲,鮮血肉沫再度噴濺了一地。   浸溺在充斥鐵鏽的腐敗腥臭裡,可恨而且可鄙的,他幾乎要背棄長久以來的信仰與意念。   是不是也像那被逼至絕境的幼魔,已到了窮途末路?   成佛?成魔?瞬念之間,他做下極端自虐的抉擇,他把投入心湖的小石子生生刨挖出來,將因質疑而產生的心魔惡念從身體裡狠狠剝扯出來--   剜皮肉,為身。   剝指甲,為骨。   削頭髮,為脈。   把心魔惡念溶進血裡,再一滴一滴的逼出來,抽絲剝繭,血肉淋漓,彷彿妊娠產子的煎熬過程。   要用多少血肉,才能成就一個懦弱的聖潔?   每個生命的誕生皆不是自身所願,他的修羅像所有的新生兒一樣,離開他的身體剎那傷心而憤怒的嚎啕大哭,不甘願被硬生生拖進這混亂世間。   一步蓮華木知木覺地坐在浮屠蒲團上,剝離了迷惑質疑,被挖空了一角的靈魂只剩空白的茫然,眼睜睜看著他的修羅翻騰號哭,他無動於衷,屬於人性的心魔惡念連同婦人之仁的軟弱慈悲全拔除得一乾二淨。   終於,他成為完整的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如來。   可以拈花微笑普愛眾生,可以執霹靂以罪杖眾生,毫不遲疑,無有猶豫。   終於,他的修羅逐次停止忿恨不甘的哭泣,將視線投向他,發出他的一個疑問:「我叫什麼名?」   你叫什麼名?   晞……昧……   佛之惡,吾之罪,你的名字叫--   「襲滅天來。」 【毀滅夢境】   我做著毀滅的夢。   我用雙手扯爛神蹟的謊言,在昏亂取代一切之前,鍛造一個新的世界。     。   風和日暖的午后。   襲滅天來支頤盤坐在蓮花池畔,疏懶睥睨著一朵朵碩大如篷的紅蓮,心中卻想看看暗夜裡的月。   暗夜的月,總是特別明亮皎潔,可以把萬物照得即清晰、又矇矓,恰如其分的包裹整個世界。像善法天子。   比較起來,一步蓮華便是日正當中的太陽,過於輝煌炫耀,照得人眼刺亮,反而看不清天地世間的萬萬千千。   襲滅天來就那麼漫無目的無所事事地鎮日坐在那裡,讓午后的陽光篩在他身上。   他並不討厭太陽,相反的,他頗為喜好,這種暖洋洋的溫度總能晒得他恍惚欲睡,很是閒散愜意。   誰規定惡體就要卑微的躲在陰影裡,猥瑣汲汲營營地窺伺光明?   「無事一身輕的自在多令人羨慕。」   溫徐清嗓,乍聽與他的姿態一樣疏懶。   襲滅天來身未動,眼角餘光瞥了瞥來者。   「時不時往這裡走動,六弦之首不也很清閑?」視線轉回蓮池,百無聊賴的漠然。這花有什麼好看,他還是想看月呀。   「雖言惡體,卻未有為惡,你這惡體名過其實了。」如紫雲繞身的玄宗黑色道子飄飄逸逸的來到他身邊,悠悠哉哉的傍身盤坐。   「依你之言,或許我該讓自己名副其實。」   「要讓天子聽了,又要責難我慫恿你的心念。」   「直說來意。」   蒼斂容,便直言:「異度魔界開啟通往道境的赦道。」   「與我何干?」   「昨日我做了一個夢,夢見你沐身地獄火,踏足之處,生機盡滅,紅蓮怒綻的血河在你膝下奔流蜿蜒。」   「哦,那麼是否該為這個夢而殺我以絕後患?」   搖搖頭。「夢只是一種徵兆,不是絕對確定的未來。」   「何必告訴我?」   「因為你的天命不是坐在這裡無聊至死。」   襲滅天來慢慢偏過臉來,面對他,說:「六弦之首,你在慫恿我犯罪麼?」   「難道你還不明白?」反問,微瞇的紫眸迎視深沈的血瞳。「我將為你逆天。」   「不,你為的不是我,是那個人。」   「我為的是你。」   「因為我是那個人的半身?」   「因為你是你,你是襲滅天來。」   襲滅天來饒有興味。「你對我很有興趣?」   蒼點頭坦誠。「你是個有趣的存在。」   「存在?哈!」仰頭大笑一聲。「在這世上只有你說我是存在的,你沒看見這裡所有的人都對我視而不見?有時我連自己都忍不住要懷疑我自己是隻鬼,是縷被那個人幻想出來的幽靈。」   「你是存在的。」蒼忽然握住他的手。「因為我觸碰得到你。」   襲滅天來因突如其來的觸碰不覺輕輕一顫,從來沒有人敢像這樣接近他甚至觸碰他,包括那個人,以及唯一會以正眼注視他的善法天子。   他反抓住蒼的手,用力的挑釁的抓痛他。「六弦之首,自你發現我以來,你就不停用言語挑撥著什麼,我能理解為這是某種心機麼?」   「我的確懷有某種心機,而且是自私的。」道者一般坦承不諱。   放開道者堅韌卻柔潤的手,別開臉。「我不想探究你的心機,你走吧,不要礙了我坐在這裡無聊至死。」   蒼起身,說:「如果你喚我蒼,我會很高興。」   「我不會因為要讓你高興而喚你,蒼。」   「後會有期。」弦首的唇揚起一弧優美的彎度,又飄飄逸逸悠悠哉哉的走了,空氣中殘留淡薄的檀香與蓮馨纏綿浮動。   他從來不懂六弦之首因何對自己有興趣,黑色道子是唯一會直視他的眼並與他平等對話的人,因為他是那個人的半身麼?或者有其他的原因?   那個人,賜他之名的佛者,一步蓮華。   萬聖巖的聖尊者吶,是他的父、他的母,亦是他的半身。   他來到這濁世的第一眼,看見他,便生了恨。應該說,他是帶著恨意被剝扯出來的,佛不佛,魔不魔,人不人,只是一個充滿反叛與毀滅慾望的原罪。   一步蓮華注視他的眼神是那麼的陌生垂憫,然後把臉轉過去,把眼睛閉起來,不再將他映入清澈得彷彿透明的瞳仁裡。   當他體認到自己來自於那一身潔白,他不由得嗤聲一笑,這垂憫根本就是一步蓮華的自憐自艾。   異度魔界麼?六弦之首,蒼,你在我這不完整的半身中看到什麼?塗炭生靈的地獄火將為誰為何而燃燒?   一個疑問,可以衍生出更多更無窮的疑問,他的心中永遠充滿猜忌。   這是他不能自主的本性,認定世上所有人事物皆由虛偽的謊言構築而成,尤其是所謂的神蹟,簡直狗屁倒灶。   終究要背棄的,終究要背棄。   他對一步蓮華說:「我要離開這裡,我要離開你。」   一步蓮華終於回過頭來,緩緩睜開雙眸,終於再度看著他。   月光墜入那雙澄澈的眼睛,凝結成永恆的光輝,又碎成了一天繁燦星斗,挑不完的屑刺,名為眾生,柔軟又刺亮地深深扎進那一瞬莫名悸痛。   「那麼,吾之半身,襲滅天來,一路好走。」   真正背棄了誰的,是誰?   他離開了萬聖巖,離開了他的半身,走得那麼氣定神閒理所當然,無人加以阻撓,如住常一般對他視若無睹,刻意的忽視已是最大的容忍。   只有善法天子佇立在他的道路上,然而卻也什麼都沒說,便成為他身後一道肅穆而憂傷的藍色月光,這月光從此不再柔和的包裹他。   走出去,一步一尺,即成鄉愁,卻不許回頭。   他頭也不回的進入異度魔界,看見一個異樣的世界。   蒼說錯了,異度魔界燃燒的是嗜血好戰的魔燄,不是他的地獄火。   他沒有參與魔道千年烽煙,他拉著斷層,和當初坐在紅蓮池畔沒什兩樣,日復一日的荒蕪曠廢。   以住他看著的是裊裊娉婷的紅蓮,如今看著的是枯樹血月與萬丈深淵。   他覺得枯樹血月與萬丈深淵比那些永不凋零的花有意思多了,至少,他還可以想像深淵下的魔物們正如何在夾縫中掙扎求生,多令人想為其掬一把感動的同情淚呵。   歲月緩慢延展著無邊無際,所謂時間,成為毫無意義的名詞,他的記憶也像腳下的斷層陷落著,陷落在月色跌進那雙琥珀裡的流光瞬息,溫柔而璀璨的哀愁。   他幾乎已經忘了一步蓮華曾做過什麼事,說過什麼話,只記得那一雙乾淨無雜質的眼瞳,漂亮得讓他想把它們剜出來,放在一個高高的地方,讓它們看著他,只能看著他。   凝滯的陰影中,漫延開一種叫做孤寂的無聊東西。   有時,他會做著原地繞轉的迴圈思考自娛,想,因為天荒地老而孤寂,或者因為孤寂而地老天荒?   哈,雞生蛋蛋生雞,真是打發時間的好方法不是麼?   他享受這種漫無止盡的枯燥乏味,自得其樂,肩背偶爾撕裂的疼痛替這乏味添綴了幾分精采。他咀嚼這種沈重背負的感覺,這讓他清楚體會,自己真實存在。   他大部份的時間都閉著眼睛,疏懶地做夢,夢著六弦之首告訴他的夢--   沐身地獄火,踏足之處,生機盡滅,紅蓮怒綻的血河在膝下奔流蜿蜒。   多教人驚駭又驚艷的滅世風景。   他想,終有一日他要把世界摔擲在腳下,蹂成泥,再重新捏塑一個新的天地。   多浪漫的痴念妄夢,不是麼?   他開始這麼想像的時候,便開始在心中擬寫超越世間一切信仰的新教義。   直到一縷飄幽闖入了他的半夢半醒,他張開眼,看見一蔟血般艷色的火苗在他眼前荏弱又妖嬈的招搖。   「嘿,小東西,你從什麼地方來?」   火苗幽幽晃了一晃,撒嬌似地,再向他近了近。   誰說生命一定要以何種形式呈現?他捕捉住這蔟不知由何處來拜訪他的奇妙火苗,也許真是無聊過了頭,像貓兒玩弄老鼠地困在掌心,並一時心血來潮地,傾注自己身上所有的佛氣。他好奇,想看看它會演化成什麼。   他的手成為它的無間,同時用佛氣與魔氣培育滋養這一蔟妖燄,哄它嫋嫋的燒。   直到它荏荏苒苒燒成一抹比血更慘艷的詭麗。   他曉得自己冶煉了一個有趣的新玩意兒,他給這個有趣的新玩意兒起了名,叫--   「吞佛童子。」 【吞食夢魘】   我做著吞食的夢。   我把大地撕成碎片,像吃著酒肉一樣的,把整個世界吃了。     。   風和日暖的午后。   沒有人會想在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下殺人,可是吞佛童子想,他想殺一個人,正確來說,他要殺的不是人,也不能算是真正的魔,更別提是佛了。   好吧,這樣說好了,他要殺的是他的老師。   「老師」是襲滅天來自己說的,自他有記憶以來,培育教導他的魔之尊者總帶點疏懶,對他說:「吾雖為汝之師,不過別吾說什麼,你就相信什麼,你必須自己思考你自己的一切。」   他思考的結果,是他的老師懶得多花氣力多教導他些什麼,他的老師已將太多心思浪費在編織著毀滅與創新的夢境上。   「我不教你虛偽,但是我要教你善用心機和謊言。」襲滅天來又說。   虛偽與心機謊言有何不同?他再思考的另一個結果,是遣詞用句不同而已,他的老師便在這種小地方開始以身示範何謂心機。   模稜兩可,似是而非。   魔的時光是漫長的,密密麻麻的爭戰,橫掃千軍的囂狂不足為奇。   非魔非佛的襲滅天來的時光同樣漫長,曾經東斜西歪的愜意懶態,在踏入世間時竟是那樣風發磅礡,撼天震地。   吞佛童子望著那直挺挺的背脊,不由得想念他往日的漫不經心,想起他用深沈不可捉摸的微笑,問他:「吞佛童子,你能明白什麼是魔之罪?什麼又是佛之惡麼?」   魔無罪,因為魔的本身就是罪。   佛有惡,自以為無上正義就是佛最大的腐惡。   當他聽見他的老師對他指控道:「吞佛童子,吾友、吾徒,真要助佛為孽嗎?」時,他差點失聲大笑。   他以不變的從容與優雅回答他的老師:「也許,吾只想看汝的結束。」   在開滿紅蓮的七佛滅罪降魔陣中,他長久的思考終於得到一個完全正確的答案--   他的老師,襲滅天來,是萬聖巖的聖尊者不小心對世間開了個的意外玩笑。   而開下這個玩笑的人與玩笑本身,攪得整個世界烏煙瘴氣,哀鴻遍野。   風起雲湧,如火如荼。一場背叛弒師的戲碼演得多麼峰迴路轉,緊扣心弦,觀眾只一個萬里無雲湛藍如海的蒼天。   蒼天下,映在那眸裡的血光是那般燦爛。   黑色的地獄火。   焚燒得那樣冰冷而熾烈。   可惜,摧山倒樹的雷霆萬鈞之後,窮山惡水終究山窮水盡。   千瘡百孔,滿目瘡痍,頹敗的顫抖,細緻的喘息,血如斷層底下的熔岩,流過日日夜夜的枯樹血月與萬丈深淵。   襲滅天來說:「原來,吾終究是天地不存,佛魔不容的幻相,為什麼?終究是脫離不了你?一步蓮華……」   一步蓮華說:「你曾是我的過去,也將是我的未來,但現在,是你吾並存。洗淨你的質疑,擺脫我們的魔障,重新再回到一步蓮華吧。紅色的死,金色的生,原始由我,復歸為吾。世道修心,再生涅盤。」   廢話,簡直廢話連篇!   合該是心灰意冷萬念俱灰了吧!   襲滅天來眸中的火燄,靜悄靜悄的,熄滅。   沒有聲嘶力竭,他的聲嘶力竭在一步蓮華將他剝離扯進這個世間時,已經在最初的哭喊自我中用罄。   要用多少血肉,才能成就一個懦弱的聖潔?   那麼,又該用多少城府,才能圓滿一個卑鄙的把戲?   吞佛童子不否認,他確實是以齷齪的手段為他的老師開啟另一條道路,一條名為「重入輪迴」的不歸路。為此,他有些許的扼腕與遺憾,他由衷認為,襲滅天來比較適合魂飛魄散。   輪迴這玩意兒呀,根本是神佛用來折磨凡人的殘暴酷刑,可憐了他魔之尊者,重新投胎存在又如何?還不如灰飛煙滅什麼都沒有了的痛快淋漓。   像他,原本只是一蔟火苗形態的意識靈體,懵懵懂懂,如今卻也嚐盡了庸俗的生離死別,何苦何必?   其實吞佛童子一直都曉得,襲滅天來不僅僅是他的師,亦是捻他成形的父。異度魔界的堂堂戰神外傳來自無間,神密莫測,真相卻是個魔不魔、佛不佛的無聊產物,套句俗人說的俗話--   還真不是個什麼東西!   他也常常做夢,夢見自己啖噬襲滅天來的每一塊肉,吸吮每一滴血,那鮮美的血肉滋味令他每每在醒來之後仍戰慄難捺。   吞食的強烈渴望擴大著,猙獰的張牙舞爪,當他看見凡世種種愛恨嗔痴,甚至親身下去游盪了一回滔滔紅塵,他已不止想吞食他的老師,而是想吞食整個世界。   來自無間的饕餮呀,嘶咬是他的本能,吞食是他被賦予的的存在意義。   又有誰能指責一隻饕餮對血肉的貪得無厭呢?   「一步蓮華天命已盡,即應天道,入輪迴再修。」   漂泊得太久,是到歸去的時候。   而他:「吾該了之事未終,也許這世間道,才適合吾吧。」   走了,誰都走了,這可恨又可愛的世間道只滯他踽踽獨行。   貪婪的饕餮始而感到一股噁心的飽腹。   肺腑猛地一陣撲騰,吞佛童子彎腰捧腹的嘔吐起來。   把曾經囫圇吞吃的情仇糾葛愛憎嗔痴全嘩啦啦吐了出來,嘔心瀝血的,吐了自己一身狼狽,嘔得大地一片狼藉。   什麼都吐光了,空盪盪的感覺,又開始覺得飢餓,卻再也嚥不下任何東西。   抹抹嘴,重新挺直身子,又是沒心沒肺的魅惑優雅,自嘲一笑,心想,總有一天他會成為第一隻餓死的饕餮呵。   觀看這場落幕戲的蒼天感動極了,激動的風泣雲捲,滾滾積蓄起好多的淚。   遠處響雷如嗚咽,一道道急竄的光蛇分割劈裂著天空,轟隆隆地輕輕憾動整個世界,透明的珍珠繼而摔碎了滿地,流淌人間。   吞佛童子閉起眼睛,仰面,用蒼白的臉去承接那一顆一顆透心涼的淒迷,感覺到比地獄火燒灼更熾疼的寒意,很低、很輕的說:   「吾師,吾友,襲滅天來,一路好走。」 【虛無夢寐】   我做著虛無的夢。   我遨遊在天涯之端海角之末,恍然醒覺,我原已身在破碎虛空,孤飛。     。   風和日暖的午后。   很遠的地方卻傳來一陣陣含蓄的響雷,六弦之首心有旁鶩了,指間的一曲漱玉琤琤瑽瑽碎成了一疊淒厲商秋。   伴坐於旁的脫俗仙子透露些許疑惑望向他,不明白弦首何以霍然亂心?   清姿如水,蒼悠悠靜靜地坐在天波浩渺的雲煙縹緲中,連哀愁都有一剪如夢剔透的明媚雅致。   亂心的音韻猝然中止,蒼立身遠眺響雷來處,迷濛的紫眸似有瀲灩水色,微微閃爍晶瑩的光芒。   沒來由的驀然憶起,曾經一個這樣的午后,他去了萬聖巖,和好友的半身說了一些話,之後千百年便再不曾相見,直至近期一次匆匆會面,卻成劍拔弩張的對峙態勢。   他對襲滅天來說:「一步蓮華的天命由我承接。」   他看見那雙炙紅的眸閃過一抹黯然,也許未曾和睦友愛,然而他明白自己是襲滅天來曾經唯有的知音人。   知音拔劍相向,比仇敵刀斧臨身更教人忿恨疼痛,他們風風火火較量了一遭,便又不再見面。   「蒼,叨擾甚久,我該離開了。」月才子拂塵上袖,淡淡道別。   蒼回頭頷首。「蒼就不送了,他日換蒼前往無欲天拜訪。」   「隨時歡迎弦首大駕光臨,告辭。」   待月才子旋身要走,蒼忽然問道:「談無慾,你的天命是誰?」   談無慾頓了頓,思考了片刻才回答:「我本想說我自己,可卻是自欺欺人,我不得不承認,脫俗仙子的天命是清香白蓮。」   蒼微微一笑,不再多語。   談無慾再次道別離開。   誰都會有一個誰成為他的天命。   他說,一步蓮華的天命由他承接,而一步蓮華的天命是什麼?   是襲滅天來。   如今這個天命他卻接續不了、承載不住?   在一個日暖風和的午后,他第一次看見了襲滅天來,在好友的紅蓮池畔。   一步蓮華把他的惡體半身放在那兒,教而不化,自生自滅。   起初,他還以為是好友一時興起變了裝扮,細瞧,即便慵懶卻不掩銳利肅殺的神情判若二人。不,不是判若二人,本來就不是同一個人。   「你叫什麼名?」蒼問。   惡體的表情閃過一道訝異,漠然冷聲道:「去問一步蓮華。」   所以蒼去問了好友,一步蓮華嘆息:「那是吾之罪。」   「可有為你的罪起名?」   「襲滅天來。」   「侵襲毀滅,天命歸來?」   「前者,是吾的孽因;後者,是吾的苦果。」   「你渡世人,卻渡不了自己麼?」   一步蓮華的嘆息更重。「我渡世人,何人渡我?」   蒼注視著好友的一籌莫展,說:「蒼不才,一步蓮華的天命由蒼來承接,可好?」   「蒼?」   「把他閒擱在那裡不是辦法,我可以偶爾去和他說說話麼?」   一步蓮華釋然微笑,領蒼前去紅蓮池畔,執起半身的手交到蒼的手中。「那麼好友,我把吾之半身交給你。」   襲滅天來錯愕不已,大力抽回自己的手,臉色一陣青紅白不定。「做什麼搞得像嫁女兒一樣?!這瞇瞇眼好像在夢遊的傢伙又是誰?」   蒼不住噗哧一聲,笑了。   當時他想,會對好友的惡體半身有興趣不是沒有道理,襲滅天來雖是異端,卻是極有意思的存在,來自一步蓮華,卻成長為完全的獨立個體,有屬於自己的思維與脾性。   他敬慕好友,可對於好友的半身,卻有一股憐憫與疼惜。   牽一髮而動全身,他動了心,而且動的是私心。   他不是偶爾才去和惡體說說話,而是常常來。   有時彼此辯證著種種道理,有時漫無邊際的閒聊。   有時甚至什麼話都沒說,大眼瞪小眼片刻後,襲滅天來會冷冷的不再理睬他,逕自支頤望著紅蓮,或者乾脆閉上眼睛,假寐小憩。   蒼會靜靜坐在他身旁,也閉上眼睛,真的睡著了。   襲滅天來簡直覺得這黑色道子不可理解,更且不可理喻。   玄袍翻飛,他曾經懊惱地忿忿把蒼壓在地上,用舖天蓋地的陰影籠罩住六弦之首,再明顯不過的恐嚇行為。   蒼未有絲毫掙扎反抗,更無畏怯害怕,反而用興味的眼光仰視他,說:「這是你首次主動親近我。」   親近?哈!襲滅天來像聽到笑話般的大笑著鬆開他,坐回自己的原處,帶著諷意惡睨他。「六弦之首,你是在挑釁,或挑逗?」   蒼好整以暇也坐好。「即不挑釁,亦無挑逗,襲滅天來,你需要更多的親近。」   「我不需要,別靠近我,離我愈遠愈好。」   收回要碰觸襲滅天來的手,似有若無的歎息如清風拂花,冷香蕩漾。「只要你還在這裡,蒼就不會離你太遠。」   挑挑眉峰。「這麼說來,只要我離開這裡,你就不會來煩我了?」   斂容正色。「你若認為我是無緣無故存心滋擾你,那麼從今以後,我將不再踏入此處,還你清靜天地。」   襲滅天來沈默不言了。   蒼淺淺一笑,總是半開閤的眸彎彎的,又道:「我今天想跟你說說,關於不能隨心所欲控制的想像,夢。」   「我不會做夢,那個人沒有賦予我這個能力。」   「所以,你可以製造自己的夢。」   「你常做夢麼?」   「我每日都在做夢。」   「什麼樣的夢?」   「什麼樣的夢都有。」   於是,他們侃侃而談,討論一種存在於真實中的不真實,鏡花水月的虛幻意象,奇妙的、駭異的、有趣的、可怕的……隔著言語與夢境的距離,他們其實已是那麼的親近。   那日有一隻玄色羽毛的鵲鳥飛來,婉轉歌遍蓮池與畫樓,那悅耳嚶嚶動聽得幾乎教人忘了日夜晨昏。   因果循環,環環相扣且絲絲入扣,玄宗六弦之首在萬聖巖聖尊者的天命中,扮演了催化的角色,他甚至可以說是慫恿惡體犯下毀天滅地之罪的始作俑者。   追根究底,誰才是這場翻天覆地的最大罪人?   記憶中的清朗鶯語於今日唱成遠處苦悶的雷鳴,浪濤不息,擊打在天波浩渺的崖邊,拍碎成無數白花花的雪浪。   他將自己從回憶潮汐拉回現實的岸上,回到他的琴座之前,揚手撫琴,撥弦,依然是佛者好友所喜愛的洗心調,伴合漸次消匿的雷鳴,彷彿一首弔唁輓歌。   琤!雷逝,弦斷,彈破了指尖,滲出殷紅的血珠子,顫巍巍地暈染開來。   心中剎地有一聲如斷弦的淒絕斷裂,這根斷弦狠狠的把整個世界鞭撻成碎片。   那樣難忍的疼,抑不住一滴水露溢落,繼而洶洶湧湧的潰決。   他抱著那琴,像抱著誰的屍體,一遍又一遍的哭。   先哭世道蒼生,再哭摯友同袍,復哭惡體半身。   最後,他哭無限可能卻終至一無所有的自己。 【滅】   襲滅天來的魂魄從一步蓮華單一的意念凝集而來。   卻在那個風和日暖的午后,往八方離散而去。   無聲無息的,就從世上消失了。   所有的人都在揣測,他去了哪裡?   生?   或死?   沒有人知道。   沒有人看見。   除了那風和日暖的蒼天。 【不滅】   我做了夢。   什麼夢?   夢見我和一個與我一模一樣的人合而為一,然後一起煙消雲散。一個很真實的夢。   再如何真實的夢,還是夢。   也許夢是真實,而我,才是不存在的幻象。   不,你是存在的,你因為思考不存在的夢境而存在。   如果我不再思考,那麼,我就不存在了麼?   事實上,我們都在這裡,就在這裡,思辯著存在與不存在的迷惘與疑惑。   所以?   所以,我們都是存在著的。若天不容你,我容你。若地不容我,你容我。那麼,世上再沒有任何人能否定我們。所以,我們不是曾經存在,而是將永恆存在。如此,你還有疑問麼?   我剩下的唯一疑問,哪來這麼多廢話?!   呵,因為你值得用太多廢話來堆砌你的存在。   我是廢話堆砌而成的?   不,你是用美好的想像雕琢而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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