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人女相信,王道始終來自於沒人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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陌上花開(四)

第四章   宋煜每每回想起那年的春祭宴,總禁不住莞爾。   月季花下的醉鬼、被挾持的人質、任性哭鬧的傷患,他看到了李從青三種不同風貌,而這三種風貌都是那般可愛。雖然李從青是個男人,但除了「可愛」,再想不出其他更貼切的形容詞。   「嗯嗯,他有時確實滿可愛的,尤其是想睡覺時的表情,像隻楚楚可憐的幼犬……不對,我來不是要說這個,三哥,您讓小渺去楚南,是想把他送給小七嗎?」宋炫問。   「要不要跟小七,由著小渺自己的意思。」皇帝淡淡回道。   「那麼何必叫李從青一起跟去呢?」   「朕自有用意。」   宋炫沈吟一會兒,欲言又止的再說:「三哥,最近臣弟聽到一些傳言……嗯……不知當不當跟您說。」   「朕和李從青的傳言嗎?」   「果然天下底沒有能瞞得了您的事啊!」宋炫大大嘆服。「您讓他這時候離開,不怕他從此不回來了嗎?」   「不,他一定會回來,回到朕的身邊。」皇帝的神色依然不興波闌,言語間透露出堅定的信心。   「有時臣弟真搞不清楚,到底是您吃定李從青,還是李從青吃定您。」   皇帝但笑不語。   正確來說,是二人互相吃定對方呵。   每當李從青耍牛脾氣時,他總會溫言軟語的耐心哄順他,從未感到厭煩,對他生不起一丁半點的怒氣,只想疼寵他、縱容他、把世上一切的好都給他,根本就是溺愛了。想他乃堂堂大紹天子,世上有誰能這樣使他心甘情願的幾近卑微,唯有李從青。   所謂一物剋一物,說的大概就是這種道理吧。   當初他也沒料到李從青會在他心中佔有如此重要的份量,絲絲縷縷的、點點滴滴的,往心窩裡頭深深扎根,纏得緊緊密密,再拔除不掉。   這一生是少不了這個人了。   而他相信,李從青亦是如此。   誰也少不了誰。   他知道御書房外頭,關於皇帝和禮部侍郎的流言正悄悄泛起漣漪,想必再過不久,將激起一波風浪衝擊他們,而他太了解這個人,幾乎已經預見他會有什麼反應。   會逃走吧。   然後,會再回到他的身邊。   星星無論在天空中如何運行,最後都會回到相同的地方。李從青曾經指著滿天星子對他說,那雙白日裡老是半開半閤沒睡飽的眼睛,在夜色中卻那般清澈明亮。   所以不管走到哪裡,離他多遠、多久,終究都會回到他的身邊。   一定。      ◇   大難不死,必有後福。   很倒楣卻也很幸運的李從青應驗了這句話。   其實他的肩膀雖被一劍捅穿了,可那劍又薄又利削鐵如泥,劍口又小,所以傷口受得相當俐落,沒鈍刀鈍劍拉扯所造成的更大傷害,同時更幸運的是未傷及筋脈。那一劍看似要命,卻剛剛好都避過要害,頭腦不怎麼靈光的刺客的劍術倒也神乎其神了,厲害厲害。   嚴格說起來,他的傷算是比較嚴重的皮肉傷罷了,在大御醫用最好的御用藥材治療下,傷口過一陣子便慢慢癒合,復原情況非常良好,他也不再偶爾痛叫得像殺雞。   但他仍足足窩在家中嬌生慣養了二個月,家人對受傷的他呵護倍至,連嗜財如命的李從銀都不惜花大把銀子,購買最上等珍貴的滋養聖品每天給他十全大補。   不過老大的嘴巴依舊苛薄,說,不用太感動,你哥哥我還指望你官商勾結,所以不要浪費我的頂級鹿茸千年人蔘,快點好起來滾回宮裡去。   李從青笑嘻嘻的應嘴道,弟弟我還想吃玉蟾雪蛤和極地冰蓮子。   渾小子,還不撐死你!   翌日,玉蟾雪蛤羹和冰蓮子湯成為他的飯後點心,茶來伸手,飯來張口,真真是醉生夢死的人間天堂哈。   後福是什麼呢?   就是回宮復職的當天,他終於得償所願,調職到禮部任侍郎一職。   事情是這樣的,早朝後,他被召至御書房,當時吏部許尚書、禮部張尚書和上智國師在場,三個都是好大的官,及和尚。   叩拜過皇帝後,上智國師慈眉善目的對他說:「花開了,要不要再來摘啊?」   李從青拱手回道:「感謝大國師當日的指點,花已獻給皇上,下官不必再摘了。」   「我記得花是給你吃了吧。」張尚書說,同上智國師一樣慈眉善目,一看就是一副好好老先生的樣兒。   李從青不顯尷尬,笑了笑又拱手道:「張大人好記性,記得下官那日的糗事。」   「今日皇上召你來此,是因為月前你救駕有功,想問你可有想要什麼賞賜?」許尚書提起正題。   救駕有功?李從青稍愣了下,難道是指他推開皇帝而沒使皇帝被刺客所傷嗎?噯,其實那是因為刺客太使勁推他了,他才會順勢把皇帝推開,當時場面混亂得跟打翻的大雜鍋一樣,哪還會想到要救什麼駕,只能說如有雷同,純屬巧合。   「下官惶恐,只要皇上平安,下官死了也值,萬萬不敢求賞。」李從青裝出誠惶誠恐,官場體面話說得心虛不已。   「李從青,你有什麼願望儘管說無妨。」皇帝開口道。   「沒錯,不必推辭,該是你的,就是你的。」上智國師笑瞇瞇的附合,看來頗喜歡這個年輕人。   一直推却別人的贈禮是種不禮貌,而皇帝堅持要給的,不接受就是不敬了。李從青想了想,從善如流的說:「那麼,下官只有一個願望,希望能調職。」   「想升官?」許尚書抬了下眉。   「不,下官希望能轉調禮部,若需降職亦無不可。」   升官都來不及了,竟有人會自請降職?許尚書訝異的看他,難不成這小子的腦子被刺客打壞了?   「禮部不錯,要調到禮部去,就能常常去白鵠寺摘牡丹了。」上智國師笑瞇瞇的道。   哪壺不開提哪哪壺,上智國師特愛提起這事兒。李從青不禁心想,聽說不斷重複講同一件事是老人失智的徵兆之一,上智國師莫不是老人痴呆了?   「為什麼想調到禮部來呢?」張尚書問。   按理說,他現在待的戶部是六部中較容易表現才智、獲得賞識機會的部門,為何會想調到六部中最沒前途的禮部?   「回張大人,因為下官對於禮部所掌之事務較有興趣。」   興趣?他將朝廷事務當兒戲嗎?許尚書的訝然目光轉變成睥夷,在負責四品以下官員任免調動的吏部待久了,自然瞧不上無進取心的人。   「禮部可有職缺?」皇帝問。   「回皇上,禮部尚可再添一名侍郎。」張尚書回答。   「那麼明日起,李從青調任禮部任禮部侍郎一職,封正三品。」皇帝當場下旨。   「微臣叩謝皇上。」李從青再次跪地叩拜。禮部侍郎對他而言是個求之不得的好差使,事少、薪多、離家近。   「你們都各自忙去吧,李從青留下。」皇帝又令道。   「臣等告退。」   「李從青,平身吧。」   「謝皇上。」   「抬起頭來。」   李從青依言抬頭。   皇帝仔細注視他,整整二個月未見,氣色比受傷時已好很多,甚至更加紅潤飽滿,十分滋潤的樣子,皮膚散發出細滑的光采,唇色亦恢復春花般色澤,柔嫰鮮麗。   皇帝發現,沒來由的想念他了。   「傷還疼嗎?」語調不知不覺柔軟了些許,不似先前的不可攀。   「感謝皇上關心,不疼了。」   皇帝突然有種想看看李從青的傷口的衝動,想看看是否真的好了。身為皇帝當然不可能如此做,而這衝動令他心中詫愕了一下,不解自己為何特別關心這個人?只因為二個月前差點因他而死?   他是皇帝,即使以德治世,可因他而死的人還少得了嗎?他未曾對誰有這種異樣的關懷,為此他不禁有點微惱,對於不該有的莫名情愫。   李從青又被皇帝瞅得頭皮又要發麻了,向來處在任何一種境地都能自在的他,在皇帝面前老是感到不自在,甚至有一滴滴彆扭,尤其皇帝靜靜注視著他的時候,彷彿想在他身上發覺出什麼來,讓他很想對皇帝說,可不可以不要再盯著我直瞧啊?我一點都不好看的。   皇帝看穿他的不自在,肅容問道:「你已過弱冠之年,為何尚未娶親?」   咦?對於皇帝有點八卦的問題,李從青不由得怔了怔。「回皇上,微臣還未遇到合適的對象。」   事實上滿多人搶著要替他做媒,或者想把待字閨中的女兒嫁給他,二者都不在少數,畢竟他是一甲及第的探花郎,前途可期,但都被他一一回絕了。而李家對於感情婚姻的態度和觀念相當寬容,要成親要單身他自己高興就好,不會勉強他,他的人生是他自個兒的,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。   「朕替你說媒如何?」   咦咦?李從青難得感到錯愕,頓時又愣了愣。偉大的皇帝陛下,能不能請您不要用這麼嚴肅的表情和語氣,說出這麼三姑六婆的話,與您英明神武威儀凜凜的形象不搭呀。(囧)   「感謝皇上的關心,微臣目前尚未有成親的想法。」   「為什麼?」打破沙碢問到底。   就是不想唄,哪有什麼為什麼。「回皇上,微臣希望能真正有所成就時,再行成家。」假若真是如此,那他這輩子大概甭想成家了吧。   皇帝又注視他一會兒,才道:「下去吧。」   「微臣告退。」呼,李從青暗暗鬆口氣。沒想到皇帝也是我愛紅娘一族,連臣子的婚姻都關心,不愧是愛民如子有口皆碑的好皇帝吶。(是嗎?)   於是乎,我們的李同學走馬上任,歡歡喜喜地跨進禮部的門檻,得個不大不小的清閒官職,展開他理想中的好日子。   除了開始每天要準時入大殿早朝之外。   以往雖然也要早朝,但四品以下的官員都在大殿外的大廣場,對大殿內看不見的皇帝朝拜,於高拔的「有事上奏,無事退朝──」之後,即能回到公務處再小憩半刻,不必強忍未睡飽的睏意站在大殿中不能走。   得入大殿參與議事,幾乎可說是一飛沖天了,別人對他又羨慕、又嫉妒,然在他來說是個苦差事。唉,早知道當初就直接說他只要做郎中,甚至降為員外郎也好,沒事給他升什麼官、當什麼正三品的侍郎啊。   不過也是有好處,禮部比戶部果然輕鬆許多,雖然也有不少事務,但他現在是侍郎,品階只比尚書低,可以名正言順的指派別人,整理抄寫那種小雜務都不用他來做,他只要把底下人做好的成果過過目,審視一遍看看有無錯誤,再上呈尚書簽呈即可。   禮部侍郎是個公認的閒官,一個大家最不想坐的位子,因為沒有升遷機會,但李從青坐得可樂悠了。   禮部的同僚也比戶部的好相處,在禮部官員的眼中,李從青是個滿神奇的人。這個沒有架子的長官讓他們能輕鬆愉快的做事,有時做錯了,他會好聲好氣的糾正指導,不會嚴厲斥責;看似散漫少根筋,卻能發覺很多細微之處,避免掉許多可能發生的錯誤。   最神奇的是,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打瞌睡,有事叫醒他,只見他惺忪著瞇成一條線的眼睛看文件,快一頭栽到文件上。可看完後依然能正確無誤的指出錯誤,並做出如何修正的指示,然後倒頭又繼續盹。張尚書對他相當寬宥,愛盹讓他盹去,份內責任盡好便好。   李大人其實挺聰明,就是愛睡覺了點兒、身子骨軟黏了點兒,很少瞧他站或坐得精神奕奕直挺挺,除此之外沒啥不好。這是禮部官員對他的觀察結論。   而李從青自己的觀點則是──不求有功,只求無過。   這禮部侍郎做得太合他的意,一點都不想再調職升官啦。   另一方面,皇帝注意到李從青常常在早朝時打磕睡,有時從頭到尾做閉目專注聆聽貌,有時腦袋一點一點的,別人還道他是贊成議事言論,然皇帝可以清楚的看出,他分明是在打盹兒。縱使站在最後頭的邊角,一個最不會被注意到的角落,皇帝仍然注意到他,而且不曾當眾喝斥,當做沒看見。   漸漸的,也有其他人發覺,李從青從此獲得一個封號──瞌睡侍郎。   許尚書更瞧不起他了,常想找他的碴,趁機把他趕出大殿,無法忍受一個態度輕忽的人站在神聖的大殿中。偏生除了瞌睡,沒碴可找,皇帝對他的瞌睡又視若無睹,令李從青安穩地站在那兒,站了大半輩子。   後來皇帝無意間發現李從青不僅只在早朝上打,平時亦是懶散酣盹。   某日午后,偶然經過禮部,瞥見趴在桌上睡午覺的李從青,睡得口水都流出來了還不自知,心道這人嗜好睡覺,性情慵懶,難怪想調至禮部呵。   皇帝走進禮部公務處,眾官員放下手上的活兒跪拜叩首,有一人慌忙要搖醒李從青。皇帝做噤聲手勢,示意不要吵醒他。   「你們都先退下吧。」魏小渺低聲對其他官員說,與官員們一同退出,留皇帝與睡得不知人事的禮部侍郎獨處一室。   皇帝坐到他身旁,默默注視他孩子般天真的睡顏,有一種奇妙的未曾有過的感覺,光只是看著這個人,心情便能感到輕鬆悠然,彷彿所有的重擔都暫時卸下了。   或許是因為從未有人會在他面前顯得如此放鬆吧,即使是他二個年紀尚幼的孩子,面對他時亦都顯得拘謹,唯有這個李從青,恭敬中仍會透出渾然天成的閑適自在。   微微一笑,舉袖為他擦拭嘴邊溢出來的一滴口水,手指如蝴蝶拍翅,摩娑微微開閤的雙唇。   蝴蝶的翅膀忽地撲上皇帝的胸口,輕輕地、細細地,悸動。   立夏時節,窗外偶有清風,輕柔拂過屋簷下的一串琉璃風鈴,發出叮叮鈴鈴的晶脆清音,悅耳沁心。   皇帝沒有出聲喚醒他,更沒有對他動手動腳,只是寧靜地坐在那兒,無聲望著他,一直到離開時,李從青都沒有醒過來。   當皇帝離開之後,李從青慢慢張開眼睛,慢慢坐起來,抬手輕觸唇瓣,木然呆坐出神,直到其他人回來了,他才站起來伸大懶腰,捶捶肩膀捏捏腰。   呼哈──今天這個午覺著實睡得他四肢僵硬,腰痠背疼的。      ◇   風平浪靜的太平日子持續著,夏天轉眼即過,秋天到來。   皇帝的肩膀要扛起一整個國家,工作壓力必定比平常人重太多,因此更是需要適當的休閒娛樂來放鬆工作壓力。   宮郊遊獵是皇帝比較常從事的休閒運動,有調劑身心及強身健體的作用,尤以秋季的遊獵為多。   今年的第一次出宮秋獵,皇帝召了數名文官一塊去,李從青便是其中之一,理由是文官亦需擁有健康的體魄,才能盡力為國家朝廷效命。   李從青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文人,別說策馬入林的豪氣,更沒有持弓射獵的本領,不從馬上摔下來跌個四腳朝天就謝天謝地了。況且他今年春天才受過重傷,雖然在細心的調養下已復原,可受傷的肩膀偶爾還是會不舒服,尤其是天候有所變動的時候。   他挑選了一匹十分溫馴的牝馬,連騎馬都慢條斯理,遠遠落在隊伍最後頭,比老牛拖車快不了多少。   皇帝獵了二隻鹿後即回到皇帳中休息,聽取政事報告,其餘人展開狩獵比賽。   當別人爭先恐後的追趕狐狸小鹿時,李從青依然故我的晃悠晃悠,閒閒散步看風景。他對狩獵興趣缺缺,追趕小動物跑來跑去的,小動物可憐人更累。   想當然耳,李從青連隻小鳥兔子都沒獵到,兩手空空,敬陪末座。他完全不在乎,反正又不會因此丟官丟腦袋,頂多叫人嘲笑沒用。   一個人有沒有用,不在於能獵到多少狐狸兔子,他明白自己的價值在哪裡,別人怎麼評價他是別人的事,與他沒多大關係。   傍晚時分,眾人浩浩蕩蕩地回到行宮,許多人對皇帝獻上獵物,欲討龍心歡欣。最後這些獵物全部進了膳房,再端上桌祭入大家的五臟廟,所以有沒有獵到都無所謂嘛,反正一定都吃得到。   倘若能吃到皇帝親手所獵的鹿肉,那才叫聖恩隆寵,功德圓滿,比吃了唐三藏的肉更受用。   令眾人吃驚意外的是,皇帝將李從青召到身旁,與他分享今天獵得的鹿肉,當然也有其他人分了一小塊,可都沒有李從青的那塊大。   甚至於,皇帝把最肥嫩的腹肉賞給了磕睡侍郎?!好吧,姑且說是因為他曾救過聖駕,也算功在朝廷,皇帝賞他一塊小小的鹿肉沒什麼了不起。眾臣從不敢置信到找到好理由,便不把這當回事了。   李從青很安份地坐在皇帝身邊,一小口、一小口咬著鹿肉,自顧自的細嚼慢嚥,不跟旁人周旋。皇帝則和不斷上前敬酒的臣子們開懷同飲,誰都沒再看誰。   直到酒足飯飽,才散了宴,各自三三兩兩的續攤。   「李大人,可美死你了!」這次也被召來遊獵的耿百佐跑來攀談。同是去年科舉進士,他算是少數和李從青較熟稔的人,目前為工部侍郎,早朝大殿站在他旁邊的位子。   「什麼美死了?」   「能吃到皇上獵的鹿肉,真羨慕死我了。」   是哦,那可不可以換成你美死,我羨慕死?我倒想把那塊肉讓給你哩。李從青暗忖,淡道:「不過一塊肉,沒啥好羨慕的。」   「別人在福中不知福了,你知道方才有多少人看著你嗎?」   我能不能不要這個福?他一點都不想成為皇帝和眾人注目的焦點,差點露出苦瓜臉。剛剛那塊鹿肉好吃是好吃,烤得皮酥肉嫩,一口咬下去鮮美的肉汁就噴出來……可他現在只覺得它和包裹糖衣的砒霜差不多,要毒死他了。   再如何遲頓,也能感受到皇帝對他「另眼相看」了,使得一向鬆散的李從青微微緊繃,心裡不由叫苦。   夜愈深,行宮中的歡笑喧譁聲逐漸平息,玩累了,人們都去休息了。   李從青卻反而沒睡,獨自走出行宮,往不遠處的一片大草原漫步而去。   仰首,今夜弦月如勾,星辰燦燦,銀河橫亙過浩瀚的夜空,一座座星官脈絡分明地映入眼簾。   「北斗、勾陳、虎賁、靈台、少微、太白、長垣、陰德……」專注觀察,喃喃默唸出所見之星官名稱。   「是什麼能讓你看得如此專心?」   呃?陡然揚起的聲音叫李從青嚇了一跳,回首,赫然看見皇帝站在身後,很近。   「微臣叩見皇上。」忙轉身要叩首。   皇帝伸手扶住他,阻攔他跪下。「李卿不必多禮,以後見著朕不用再行叩首大禮。」   李從青頓了頓,揖道:「微臣謹遵聖意。」   「看什麼呢?」   「星星,今夜與此處十分適合觀看星象。」   「時常夜觀星象?」   「是。」   皇帝終於明白,原來他除了本來就喜歡睡覺之外,夜觀星象是造成他白天打磕睡的主要原因之一。   「可有觀出吉兇禍福?」   「回皇上,微臣觀星僅是興趣,覺得有意思而已,非是要測天災、觀人禍,所以從未在星象中觀出什麼吉兇禍福來。」李從青應道,雙眸在夜色中閃閃發亮,竟是前所未見的光采煥發。「人的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,不是決定在遙遠的星空中。」   皇帝笑了笑,說:「要不,再調你至欽天監?」   「感謝皇上,但還是不了,當興趣變成非做不可的工作時,就不有趣了。」由這話可窺見李從青遊戲人間的人生觀,悠閒渡日子擺第一,有趣過生活擺第二。   也許是談及李從青最感興趣的喜好,也許是皇帝的態度太親和,他們一句、二句的隨意閒聊起來,漸漸的彼此都放鬆了,不再拘束緊繃,不再有如天涯海角的疏遠。   「譬如熒惑守星之象,自古認為是天災國禍與上位者死亡的預兆,事實上不過是自然規律的運轉。」李從青指著星星,非常難得的打開話匣子。「星星無論在天空中如何運行,最後都會回到相同的地方。」   滿天星子宛若破碎一天空的冰晶,閃爍著,似乎每顆都埋藏了一個故事。   皇帝發覺,喜歡聽李從青慢悠悠的說話聲音,微笑傾聽。   李從青發覺,喜歡看皇帝那溫和得幾近溫柔的微笑,這使他幾乎快忘了他們一個是君、一個是臣。   前幾個時辰還在煩惱皇帝對他另眼相看,這會兒聊一聊,便把煩惱拋諸腦後,忘事忘得快倒也是他的特長了,更何況皇帝要用哪另一種眼看他,他也控制不了。懶得多煩惱,不如不煩惱。   他們站著說話,站累了,並肩隨興坐下來。   二人之間靜默下來,氣氛卻不會因為安靜而不自在。   只這樣悠悠靜靜地坐著,什麼話都不說,也很好。   嗜睡的李從青坐著、坐著,不知不覺睡著了,頭一下一下的點著,身子晃了晃,十分大不敬地往身畔的皇帝肩上靠。   皇帝轉頭凝視他。   二人的臉靠得那麼近,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溫暖的呼息,不自主地睇著近在咫尺的紅潤唇瓣。   你的唇,好吃嗎?讓我也咬一口嚐嚐好嗎?   想著,克制不住地俯下頭,輕輕印上緋色春花……霎那間,連自己都嚇了好一大跳,彈開身,刷地霍然站起。   李從青傾身跌在草地上,驚醒了過來,睜開矇矓的雙眼,茫茫不知所以然的仰望他。   皇帝無言瞪視著他,向來溫文爾雅、喜怒不形於色的人,此時顯得有些懊惱慍怒,眼神複雜卻又深沈若海。   「怎麼啦?」李從青眨了眨眼問。   皇帝的喉頭一緊,眸中瞬逝過一道不明光芒,表情不怎麼好看的別開臉,不再看他,不發一語地轉身走開。   「他生什麼氣啊?」李從青不解的噥噥自語,晃了晃昏昏欲睡的腦袋,倒頭又躺下來,用很神奇的速度墜入夢鄉。   反正他在家時常常在庭院草地睡,習慣了,沒考慮到家中會有人拿被子蓋在他身上,而這裡是荒郊野外,老天爺不會好心的掉下一床暖被給他。   然而叫他詫異的是,當他隔天醒來時,發現自己不知在何時回到行宮的屋裡,亦不清楚是誰帶他回來,他的熟睡和昏倒幾乎沒差別,對外界呈現隔絕的狀態。   嗯……會是皇帝嗎?噯,怎麼可能嘛!   李從青想錯了,帶他回房的,正是他認為絕不可能的皇帝。   當時皇帝走開一段距離後,忍不住回頭再看看李從青,竟然沒起來,躺下去繼續睡,直教他又想氣、又想笑,懶也不是這種懶法,真是太不懂得好好照顧自己了!   秋夜寒涼,不忍心他吃風受凍,只好踅回他身邊。本想命令他回行宮,卻見他已然睡熟,猶豫了下,彎腰打橫抱起他,避開守夜的衛兵,安置於一間空房中,放下他便匆匆離去,不曾稍停。   慣於自我控制的皇帝,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即將失控。    (註)熒惑:中國古代火星名稱,熒惑守心為火星與心宿(天蠍星座)重疊的星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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