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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人女相信,王道始終來自於沒人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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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枝紅杏入牆來(一)

  【第一回】   大紹德治十四年,二河省汾臨縣,時值初秋。   柳家七少爺柳寄悠踏過剛掉落的黃葉,步伐悠閒,邊走邊與街坊鄰居親切招呼,與人一團和氣。   「柳少爺,又要去李家書肆啦!」   「噯,這個月的新書應該送來了,去瞧瞧。」   「柳少爺,剛出爐的烘糕,您要不要嚐一塊?」   「謝謝,烘糕果然剛出爐的最好吃。」   「柳少爺,昨兒個咱家送去了幾條大鯽魚,可鮮不?」   「鮮,近日要再捕到大鯽魚,都送到我們家吧。」   眼下街市的叫賣聲摻和著柳少爺柳少爺的,可見這位柳七少的人緣非常不錯。   要講這柳寄悠,必得先說汾臨縣的柳家,柳家擁有良田數百畝,以種植及買賣米糧發家致富,在當地是地主殷富,亦是樂善好施的大善戶,濟苦憐貧鋪橋造路,深得百姓喜愛。不過不光因為他家有錢又慷慨,才使得他的人緣好,他本身確實是個可喜的年輕人。   他身為么子,上頭有一兄五姊,加之柳老爺老來得此子,柳家人個個將他當成心肝寶貝來疼。   生於大富之家養尊處優,自然掩不住養出來的富家貴氣,且集三千寵愛於一身,隨心所欲的任性難免有一點,然而柳老爺教導兒女要貧而無諂,富而無驕,因此他沒長成一個紈褲子弟,基本脾性是溫文謙和的,未有富家子弟常有的囂張傲慢。   履袖清逸,笑面如舒,一路施施然而行,好比春風徐徐過境,教人忍不住想讚嘆一句,好個陌上春風少年郎。   走著走著,一個手執鐵口神算布幡的老頭忽擋在他身前,直指他的臉,說:「目若暗香含水,眉如遠山含煙,桃花面,柳葉眉,這位公子,恕小老兒直言,此乃紅顏薄命之相。」   說穿了,就是一雙招人的桃花眼。   「是嗎?」柳寄悠對此無禮之舉只是笑笑,不慍不火。   他很有自知之明,自己的相貌實屬平凡,絕對搆不上所謂的桃花紅顏。至於薄命,俗有云「生死有命,禍福由天」,他並不太在意能不能活到七老八十。   幸好只是紅顏薄命,他想,而不是紅顏禍水禍國殃民之類的,高潮起伏的人生精采是精采,但他不渴望親身去經歷那些驚濤駭浪,多累,順風順水的人生過起來多舒服愜意,何苦活受罪呢?   相命先生細細打量他,又鐵口直斷道:「可幸的是,這紅顏薄命之貌放在公子身上,卻成了天賜福澤的大富大貴之相,萬中無一,古來難得一見吶。」   「多謝先生賜言。」柳寄悠掏了幾枚銅錢給他,仍是笑笑,不予置評,汾臨縣何人不知他是啣銀湯匙出生的,就算沒有大貴也有大富,若無意外,一生錢銀當可享用不盡。   相命先生大方收下,再道:「小老兒細觀公子之相,印堂紅潤,色如春杏,是乃紅鸞星動;眼梢流光如星,是乃驛馬星動,行將遇天貴之人,動靜皆自安之,不須憂愁多慮。」   「承蒙吉言。」拱手示禮,沒將這話放在心上,繼續漫步而去,不在乎是否紅鸞或驛馬星動,冥冥自有注定,該怎麼著就怎麼著,隨遇而安便是。   再走一小段路,總算來到目的地,怡然跨進李家書肆裡,放眼只見乾淨明亮的寬敞店舖中,一櫃櫃的書籍分門別類擺置整齊,數人於其中安靜挑書,二名年輕書生低聲喁喁討論,空氣充滿紙張與文墨的氣味,這是他極喜愛的味道。   一名在櫃檯核帳的斯文中年男子見到他,立刻走出櫃檯招呼他。「柳少爺,你來啦。」   「掌櫃,這個月的新刊本可來了?」   「來了,京城和揚州各進了一批不錯的,我已先替你挑起來,進裡頭瞧瞧。」   「有勞。」   掌櫃領他進入幽靜的偏廳,廳中一張木桌上放有兩疊書,他興致勃勃的坐下,一本一本拿起來翻,其中一本蘭草字畫集特別吸引他的目光,仔細拿在手中反覆觀看。   此畫集用水青唐草紋織緞做封面,厚版金線裝幀,內頁紙材選用柔韌的上等蠶繭紙,潔白縝密的紙面塗上一層避水防蠹的薄蠟,字畫線條分明,色彩鮮明層次細膩,除了以餖版做套色水印,更用了局部拱花,使畫中蟲鳥更顯立體栩栩如生,仿若快破紙而出,整本製作相當精美。(註)   「這畫本做得真好。」柳寄悠由衷讚美,愛不釋手。   「這是揚州才子古寧春的限量珍本,只做百本,尚未發市即預定一空,曉得柳少爺會喜歡,特意叫揚州那兒派一本來。」掌櫃親自端盞奉茶陪坐一旁道。「這畫本可是李貴管事花了好一段時日功夫,才說服古寧春讓咱家書肆付梓刊行,整本從雕版、水印、拱花到裝禎,全是請手藝最好的師傅親手做的,沒讓學徒插手。」   「聽說古才子人如其名,容貌寧秀如春,可是真的?」一邊翻看、一邊隨口問道。   「古寧春以前也許稱得上好看,可惜後來嗜酒成性,喝得一張臉如關老爺黑紅黑紅的,若非他沒錢買酒了,也不會答應把字畫給咱們摹刻。」   「哎,傳言與真實果然都有出入,本一個頗富盛名的才子竟落得此般境地,真令人不勝唏噓。」柳寄悠感嘆道。   「是啊,傳言總是不可盡信,我曾聽人說,柳心閣閑雲散人是個待字閨中的小姐。」掌櫃語帶揶揄道。   「怎麼會?」柳寄悠訝異。   「這年頭能寫敢寫的人不只男人,一些飽讀詩書才華洋溢的女人可不輸男人,有幾本龍陽小書的作者正是女人,行筆嫻熟明暢不說,內容比男人寫的更直白大膽哩。」   「所以有人認為他是女人?」   「倒不是,讀者常評論閑雲散人的作品珠璣玲瓏,俏美婉麗,文辭間偶透一絲小女兒情懷,因此才會猜測他是黃花閨女。」掌櫃說。「女人買他的書,是有同為女人的心思,男人買則是可以……咳,您曉得的。」   「可以順便意淫作者,是嗎?」嘴角忍不住抽了抽。   掌櫃笑了笑,不回話,其中意味不言而喻。   柳寄悠為此感到啼笑皆非。   他不僅嗜讀好閱,更愛舞文弄墨,善於丹青,能寫一手好文與好字,尤喜撰寫述人敘事的話文小說。   柳心閣閑雲散人正是他本人,不著述正經八百的經論詩集,專寫市井流傳的通俗章回小說話本。   再論及他的樣貌,就一般人眼光並非相命老頭所說的紅顏,僅是清秀周正的書生模樣,文雅白淨,憑心而論並不特別俊俏,可臉上常常笑意微微,尤其彎彎一雙眼彷彿泛著桃花春水,秋波蕩漾。   不過實不能說他像女人,形貌儘管斯文秀白,但並不帶娘兒氣,只顯出幾分悠然和悅,幾分閑適飄逸。   「掌櫃,京城近來有什麼新鮮事沒有?」柳寄悠放下書問。   「當然有,京城什麼鳥都有,什麼新鮮事沒有,第一樁就屬禮部侍郎身體微恙這件事,且說有日他晨起目眩作嘔,食欲不振,皇帝為此心急地召御醫診療,傳出去之後,整個京城百姓都道他懷了龍子……」   「他不是男人嗎?如何能懷龍子?」   「莫急,慢慢聽我道來。」掌櫃也給自己斟杯茶,咂一口,侃侃接續道:「李侍郎是我的二東家,這事咱李家人聽了只覺好笑,二東家不過秋氣侵身,腹脹不適,哪裡是懷上了,可偏偏有人老以為他是啥花仙降凡,而皇帝陛下上天下地無所不能,所以咱二東家一出現類似妊娠的徵象,他們就樂得像開了花,還有人都到李府去道賀了,簡直胡擺烏龍。」   「果真道聽塗說呵。」柳寄悠呵呵笑道,一邊悠閒喝茶,一邊聽掌櫃說起近來大紹內外的各種傳聞,尤以皇都京城為多。   李家書肆不僅賣書,亦是消息流通之處,一些報導名人雜聞奇人異事的月報月刊,每個月皆會從書肆的京城總局派運過來,這類雜志市井百姓尤其愛看,自視為高知識份子的文人名士斥之訛言謾語,胡說八道,卻會私下偷偷買去看。   掌櫃知曉的,不止這些雜本刊載的小道八卦,他從皇宮御花園開了朵天竺異香,某神算大師說這顯示大紹將與外域蕃國聯姻,說到某個大官想娶第六房小妾,終於惹怒隱忍多年的正房老婆等等,上至國家大事,下至小民小事,妙語如珠,風趣橫生。   柳寄悠津津有味的聆聽,雙眸閃閃發光,益發水亮可人。   那些遙遠的人們,這些只能從他人口中聽到的事,發人省思的,新奇荒謬的,一樁一件構築成另一個精采絕倫的世界,使人心生嚮往。   掌櫃暫停休息一下,喝口茶,再道:「聽說,五王爺來到咱汾臨縣。」   「你說的是那個五王爺?」   「對,就是那個。」掌櫃壓低聲音道:「被百姓私下稱做妖孽王爺的五王爺。」   「何時來的?」   「昨晚,現下暫宿於縣令府邸,五王爺向來行事低調,不管到哪都不愛大張旗鼓,常常是靜靜來,悄悄去,所以曉得他駕臨汾臨的人不多,可這麼一個天大的貴人來,難免會走露風聲,有些人聽聞消息,今日一大清早就親自去縣令府邸遞帖,希望能拜見王爺,不過全被擋在門外,王爺半個也沒接見。」   「我說掌櫃的,你果然是秀才不出門,能知天下事。」柳寄悠訕訕然揶揄回去。   「柳少爺謬讚了。」掌櫃面露得色,又道:「五王爺表面是要去二河總督府,借道經過汾臨,可我私下聽說他是來尋訪一名故友,那名故友是誰卻沒人聽他提過。」   「是嗎?」柳寄悠對此事沒多大興趣,那是遠在天邊如神仙般的人物,即使下凡來到較近距離的人間,依舊遙不可及,聽聽便罷了。   且說這五王爺,名諱宋燁,他的生母是西域胡姬,因此他的樣貌有別於一般漢人,曾有人大膽形容他為「俊其形,妖其神,惑人心」,形容極其俊美,與有當朝潘安之稱的樓初云大學士的文雅之美截然不同。   或許因為擁有胡人血統的關係,帶著神秘的異域色彩,加之性情深沉莫測,談笑間運籌帷幄,才會讓普通人產生錯覺,彷彿他的俊美透出能迷惑人心的妖氣,民間百姓私下偷偷稱呼他為「妖孽王爺」並非貶低,而是太敬畏。   他不像皇帝的仁慈儒雅,不像大王爺的溫文秀逸,不像六王爺的豪爽俊朗,不像七王爺的英偉凜然,更不像小王爺的天真俊俏,他是皇室兄弟中最無法明確形容的一個。   不過這些說法僅僅止於聽說,柳寄悠想,他又沒親眼見過,長的啥三頭六臂也與他沒多大干係。   「對了,我說柳大才子,你的閑雲散人何時才要再給敝店新文稿,京城總局那邊都來問了。」掌櫃話頭忽忽一轉,催起稿來。   「呃,這個麼……我盡量。」   「那麼請多多費心了,在下及眾多讀者都引領期肦你的大作。」   「噯。」柳寄悠虛虛應了聲,心裡長長嘆一口大氣,不敢明說他已許久未動筆。   說起來,他自十六歲開始到目下十九歲,三年多,已撰寫一本志怪小說,二本才子佳人小說,二本南風小說,算是質量兼備的量產型作者,在市井通俗文壇間算小有名氣。   其中二本南風是李家書肆特與他商討的題材,且說其中第一本發行未久,竟因皇帝與禮部侍郎的緋聞事件而大賣。書肆賺了錢,掌櫃當然乘勝追擊央他再寫,還給他出主意,讓他依據君臣戀(姦)情又寫了第二本艷情小說《牡丹艷想》,銷售量熱火朝天。   太平盛世南風盛行,連皇帝都愛男人了,各類型龍陽小書自然大行其道,造成一時洛陽紙貴,即便文人學究唾罵其乃孽文妖書,狎邪淫穢不堪入目,可依然流傳極廣,上至王公貴族,下至販夫走卒,尤其許多姊姊妹妹婆婆媽媽趨之若鶩,沒看過就落伍了。   他寫南風,並不代表他就真的愛和男人分桃子吃,一年多前撰寫第一本時,不停反覆推敲,甚至到青樓找小倌親身實踐。上男人舒服是挺舒服的,但那些小倌實在和個沒胸沒屁股的女人沒多大差別,所以還是怎麼寫都抓不到要領。   正欲放棄時,不期然一次因緣際會,他終於真正體驗到所謂的龍陽之樂,才豁然開竅,下筆成章,而且竟寫出了趣味來,打算再寫第三本,題名《錦帳春》,講述一個流落梨園當優伶的官家子弟的遭遇。   問題是明明都有想法了,卻怎麼寫怎麼不對,修修改改的愈寫愈亂套,索性丟開手暫時不寫了,今日聽掌櫃催討詢問,內心不由得又苦惱起來。   再與掌櫃閒聊片刻,柳寄悠起身告辭。「這些書請掌櫃派人送到柳家,書錢直接向柳家帳房認納即可。」   掌櫃親自送到店舖門口。「好的,柳少爺慢走。」   柳寄悠若有所思的打道回府,來時步伐輕快無憂,返時卻顯有幾許淡鬱,似帶了份心事一同回家。   仰首望天,但見秋色染上梢頭,漸做憔悴,金風捲落,滿地片片閒愁……   「哈啾哈啾!」吃了風,乍地連打二個響亮噴嚏,還來不及欲賦新詞強說愁一番,悲春傷秋的氣氛便應聲打散了,真真是天涼好個秋呵。   忍不住搖搖頭,自嘲輕笑了聲,心道,不過是寫個落魄梨園的戲子優伶,有何難?重新執筆書寫便是了,何必自尋煩惱杞人憂天呢?   此般一想,雙眼又宛如二抹淺淺月牙灣了。      ***   回到家,吃過午飯,柳寄悠馬上備紙研墨,壯志凌雲的提筆。   寫了幾句,然後就卡住了。   揉一揉丟開,拿來新紙再勉強寫幾句,然後,又卡住了。   不行,無論如何都得努力寫下去,本少爺一定能辦到!他自我勉勵著,可每寫幾句就卡呀卡的,寫著寫著,一張紙揉過一張紙,不住頻頻皺眉,總覺得怎麼寫都不好,不由自主的心浮氣躁起來,字跡越寫越潦草。   最後終於卡得受不了,甩了手中的小楷狼毫,煩躁地將只寫了寥寥數字的紙揉成一團隨手丟開。   煩!   一手撐著下巴,清秀的眉眼間滿是焦惱之色,這篇《錦帳春》已琢磨了快半年,雖然心裡對起承轉合皆想得脈絡分明,條理有序,可下筆後老是文不對盤,字句不順狗屁不通,想到李家書肆掌櫃的催討,就更心煩意躁,苦惱不已。   哎,實在不是他不給,而是寫不出來呀。   瞥見丟了滿地一球球的廢紙團,真喪氣,方才的雄心萬丈全磨沒了,心灰意懶的倦悶悶喊道:「小冬瓜,小竹竿,進來收拾。」   「來咧!」在外頭庭院玩耍的兩個小書僮應聲,立刻跑進書房撿拾紙團。   「噯,你們說,你們少爺是不是江郎才盡啦?」柳寄悠雙肩沮喪一頹,下巴從手掌擱上書桌,一整個軟趴趴的爛泥德性,簡直坐沒坐相。   「哪有,少爺才氣縱橫,學富三車。」   「沒錯沒錯,而且才高五斗,驚什麼絕什麼的。」   「學富五車,才高八斗,驚才絕艷。」懶聲糾正,學少二車才缺三斗,這倆小笨蛋是在誇他還是在貶他啊?   「對對,少爺學富五車,才高八斗,驚才絕艷,才不是那個啥子江郎呢!」兩個還紮著沖天辮的小腦袋用力點。   縱使小書僮不遺餘力的狗腿,但他依然垂頭喪氣,萬般憂煩又百無聊賴,文章既寫不下去,更沒心思做什麼其他的事,心情十分頹靡。   說起來,他也不是非寫不可,微薄的稿酬他並不放在眼裡,想他們柳家雖不到富比王侯的程度,可也算得富甲一方,就算他揮金如土,也能讓他揮到全身關節脫臼仍揮不完。   按照常理來說,像他這樣的孩子極易寵成不務正業,吃喝嫖睹樣樣來,難得他沒變成這種頑劣敗家子,因為自識字開始,他就喜歡看書,總會自動自發拿書來讀,心無旁騖。   無論古今中外,許多教育學者專家都說過這麼一句話──   愛看書的孩子不會變壞。(是真的,不是唬爛)   這句話正可體現在柳寄悠身上,柳家人見之乖巧好學,心裡更喜歡,不過不強迫他日後必得考取功名,任由愛瞅什麼書瞅什麼書。   柳老爺甚且為他修建一棟大書閣,內行人都曉得,要送禮給柳家當送奇書珍本,能討一個柳家小祖宗歡心,等於討了柳家十八代大祖宗都歡心。   從四書五經看到小說話本,從正經的經史子集到不正經的稗官諢詞,十六歲時,幾已讀遍他能讀想讀的書,一日他突發奇想,何不自己來寫寫看呢?   於是乎,構思半天之後,他提起筆,寫下生平第一篇名為《妖戰錄》的志怪小說,將平時天馬行空的幻想付諸於文字。   文章原是他寫來自娛自樂的,未料哥哥姊姊們瞧見了,欣慰感嘆柳家出了個文壇奇才,獻寶般給柳府上下左鄰右舍傳了開,這種炫耀心態,大抵和情人眼裡出西施差不多,姊姊們皆一臉莫名驕傲,只有柳大少柳寄懷保持點理性,說:   「我家弟弟還不到文壇奇才的境界,只能稱之為文壇天才。」   柳家一整家子都是我有弟弟我最強的弟控,就算他寫的東西牛頭不對馬嘴,可在這群弟控看來,那絕對是驚世奇文啊!   兄姊眼中的驚世奇文一傳十,十傳百,愛書成痴的柳寄悠是汾臨李家書肆的大戶客人,掌櫃自然與他相識,自然也看到了他的手稿,雖顯稚拙生澀,可已然風格獨具,靈活討喜,往後大有可為,掌櫃慧眼識英雄,決定親自拜訪,向他將此文邀去印製發行。   他對此可有可無,反正只是寫好玩,隨意取了「柳心閣閑雲散人」當筆名,「柳心閣」是他的書房,「閑雲散人」則是他的生活與性情。後來當他將印製精美的書冊拿在手中時,瞬間錯覺腦子似乎給雷劈到,轟地一聲,立下志願──   他要成為一個小說作者!   因此,寫作是他的一生志向,是使他不至於渾噩度日的生活目標。   話說回來,令柳家驕傲的小少爺此刻仍歪在那兒,猶自苦惱得不得了,誰說他是啥奇才天才來著,他覺得自己根本是蠢才,半個字都蹦不出來。   「怎麼辦呢?」喃喃自語,目光空洞地飄來飄去,飄到兩個小書僮身上,異想天開的想把死馬當活馬醫看看,懶懶令道:「你們兩個,抱一塊兒,做個樣子給你們少爺瞧瞧。」   小冬瓜和小竹竿暗自翻了個白眼,一臉「少爺又來了」的無奈表情,不過也沒違逆主子的意思,面對面張開手臂,抱住對方,還很敬業的捏起嗓子,學人家唱戲般嚎道:   「冬瓜哥哥~你好像又胖了,昨晚我的雞腿一定又是你偷吃了,你真討厭~」   「竹竿弟弟~你好像又瘦了,我以為那條雞腿是你特地留給我,我好開心~」   柳寄悠看著他們裝模作樣,小竹竿不知從何處學來,竟然抬起一腳勾上小冬瓜的肥腰,可一個圓滾圓溜的就是顆小冬瓜,一個瘦嘰瘦巴的就是根小竹竿,竹竿腿繞油冬瓜,哪有什麼香艷情態可言,直讓人忍俊不住,噗嗤一聲大笑出來,鬱悶的心情頓時開懷了不少。   倆小孩聽到主子的笑聲,不演了,就勢玩起摔跤來,摔來摔去逕自玩成了一團。   「臭小子,叫你們擺個風花雪月的譜給我看,倒給我玩起疊蛤蟆來。」柳寄悠揉了一團紙扔到他們身上笑罵。   「少爺,我們還是小孩子,哪懂你那些雪什麼花什麼的譜呀。」   「還頂嘴,都過來收拾收拾,我要出門。」   「少爺去哪裡?」   「去找你們少爺懂的風花雪月。」言下之意,他要去不僅能好好滋養眼睛,還能激發靈感的好地方。   柳寄悠這人呀,愁儘管愁,但只願意愁一下下,總要想辦法使自己舒心,過日子嘛,何必老苦著一張臉過呢?   小冬瓜和小竹竿端來清水淨布,侍候他擦洗臉面雙手,換了身文雅飄逸的外出衣裳,心忖,該到邀香樓好呢?還是去鹿芳苑?   邀香樓在城北,鹿芳苑在城南,前者是汾臨縣最好的女娼樓,後者則是汾臨縣最好的男妓館。   想一想,既然他要寫的是龍陽南風,那麼,到鹿芳苑不正最適合不過了嗎?      ***   柳寄悠才跨出柳心閣沒幾步,即被行色匆匆的柳寄懷攔住。「小弟,我恰好要過去找你,陪大哥去縣令府拜見五王爺。」   「咦,他不是誰都不接見?」   「你也知道五王爺來咱汾臨縣?」   「李家書肆的掌櫃告訴我的。」   「我早上親自去遞了帖,確實是被拒於門外,不過剛剛那裡派人過來說,五王爺肯召見我,又說縣令公子剛好有事找你,叫我們一起過去。」   「哦,那走吧。」柳寄悠沒拒絕,陪同哥哥前往縣令府,他和縣令公子算頗為熟識的朋友,縣令府中常辦詩文會,他是常常獲邀的座上賓之一。   那小子可能想向他炫耀貴客臨門吧。他想,指不定還能沾光,遠遠窺見貴人一面,這輩子還沒見過王爺這種人,噯,這樣說好了,他很少走出汾臨縣,沒見過的人事物可多著了。   兄弟兩人為盡快到達縣令府,駕了馬車出去。   坐在馬車上,柳寄悠問:「大哥,你是不是想求王爺替我們向渡頭那邊說說,盡快讓咱們家的貨能出去。」   柳寄懷面色凝重,回道:「嗯,不過我不敢抱持太大冀望,雖然大紹的米糧貨運歸五王爺掌理,但他畢竟是個王爺,這種事在他眼中小如芝麻,他可能不會想管。」   「那他做麼召見你?」   「聽報信的人說,王爺想聽聽柳家種植良米的方法。」   「哥,渡頭那邊是不是想私下多要些盤銀?」   「早塞了,他們卻不敢收,說上頭正查得緊,要查到了,那是收賄貪瀆的大罪。」   原來,近日柳家有一批千石糧米以河運出貨,然而這批貨卻一直被檔在渡頭,柳寄懷多次周旋詢問,渡頭官總推說上頭還沒核下准條,不能放行,而糧米已搬至船上,也不許再搬下來,總之就是卡死在那兒了。   糧米最忌水氣受潮,不管發霉或發芽都是壞,再拖些時日下去,即使運出去了,恐怕發到目的地時也壞了,如此一來,柳家損失極大。   在這個迫在眉睫的節骨眼上,柳寄懷只能把希望放到五王爺身上,祈望突然大駕光臨的大貴人能幫他通融一下。   五王爺有名的,不只於他俊美的相貌,還有他精明大氣的手腕,大紹的鹽鐵米糧及貨運商政皆由他管理掌控,手握大紹的經濟命脈,當朝皇帝對這個弟弟十分信任,勢高權重,一言萬金。   套句現代話,那叫一分鐘幾百萬上下。   兄弟兩人談論著,很快即到達縣令府邸,一名府邸管事已於門口候著他們,客氣有禮的引領他們進府。   三人步上連接內院的迴廊,經過一個叉路時,一個端了盆水的丫頭恰好從另一方迴廊走來,不知怎地,身子突然一個踉蹌,整盆水嘩啦啦全倒在柳寄悠身上,潑了他渾身溼淋淋。   丫頭驚慌失措的跪下道歉,嚇得都快哭了。   「別害怕,不要緊的。」柳寄悠不惱怒,溫和微笑地扶起她。   管事斥責她幾句後,對柳寄悠說:「柳少爺,真的很抱歉,請您至偏廳稍等,小的立刻拿乾淨衣服與您換下,順便請我家少爺過去找您。」   「那就勞煩管事了。」柳寄悠應允,和大哥約定稍晚一道回家,便隨那冒冒失失的丫頭往另一邊走。   不久,丫頭領他來到一間小偏廳,取一件毯子給他。「柳少爺,請您先脫下溼衣,免得受寒,奴婢去拿我家少爺的衣服過來,請您稍等一下。」   「嗯,多謝。」   待丫頭離開後,他才脫下二層幾近溼透了的長袍外衣,只留一層裡衣褻褲,雖然這兩件也有點溼,但在別人家裡脫光光不大好,於是只好暫時忍耐,用毯子把身體包起來。   廳內牆壁上掛了數幅山水掛畫,他包著毯子近前觀看,索性利用等待的空閒觀賞。縣令雖非很大的官,可怎麼也是個地方父母,縣城裡帽子戴得最高的人,不少名士商賈會予禮饋贈,收藏理當不會差到哪裡。   當他略微專注的觀賞品評時,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,想是縣令公子來了。   「易書兄,你來啦,特地喚小弟前來,是不是想向小弟炫耀貴府來了大貴客啊?」微笑回頭,登時怔住。   來人不是縣令公子,而是一個半陌生、半熟悉的人。   一個一年多前曾見過面的、容貌俊美得不像凡人的男人。   「別來無恙。」磁性的音嗓仍是記憶中的溫柔、有力、充滿一種令人不知不覺沉淪其中的誘惑。   男人的長相異常俊美,鼻樑高挺,雙目深遂,輪廓五官像精雕細琢刻出來的,卻毫無女相,是那種充滿男子氣的俊美,氣宇軒昴,英氣逼人。   柳寄悠瞠目怔怔覷著他,在這裡遇見認為此生中不會再遇見的匆匆故人,驚訝又驚嚇得一時發不出聲音。   男人唇角微揚似笑非笑,舉步朝他走去。   寬肩蜂腰,身形挺拔,加之從骨子裡透出一股尊貴威儀,令柳寄悠感到壓迫感十足,直覺後退三步,背部幾乎快碰到牆面上的掛畫,困難的擠出聲音,問: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   「來找你。」   柳寄悠又說不出話來了。   「說笑的,順道路過而已。」   柳寄悠暗暗的稍稍吁了口氣,心想,人家看起來就是十分了不起的上等人物,才不會特地惦記著巴巴找來呢。   接下來二人相對無言,氣氛不自在的凝滯。   柳寄悠不知該說什麼好,雙手緊緊抓住包裹身體的毯子,感到即惶惑不安,又虛怯難為情,身體莫名微熱,心頭小鹿亂亂撞,畢竟一年多前的那次相遇,實在是……嗯……教人很羞於啟齒……   男人靜靜望著他半晌,眼中閃爍不明光芒,驀地一把抱住他。   「你、你做什麼?!」柳寄悠被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,一隻手抓著毯子,一隻手用力去推男人,然他一手無搏雞之力的文弱書生,平時專注寫作而疏於強身健體,根本脫不開鐵鉗般的雙臂,只能又慌又怕的叫著:「請你放開我!」   男人忽然鬆開他,卻一手握住他的頸項,將他壓在一幅紅粉繽粉的杏花園林圖上,力道不大並未掐痛他,態勢卻極霸道,不容掙扎。   「你……」柳寄悠大驚失色,雙手下意識去掰掐在咽喉上的手,毯子刷地從身上滑下,落在地上。   男人目光閃了閃,另一隻手忽伸去扯下他的褻褲,扯到大腿處,然後單刀直入地襲向胯間那處,用寬大的手掌包握住。   「啊!」低叫一聲驚恐僵住,臉色紅一陣、白一陣,脖子被掐住,下身被拿住,人體最敏感脆弱的器官落在別人手中,就算最鎮靜大膽的人也要心慌,嚇得都不敢再掙扎了。   男人不語,一手依舊圈著脖子壓制住他,握著那裡的另一手猥褻而挑逗地撫揉,有技巧的勒動起來。   柳寄悠的身子劇烈顫了顫,那手像是具有魔力,一道一道強烈的電流衝擊擴散,抽走他全身氣力。   「求你……別……」他覺得很可怕,猛然襲來的快感讓他的理智迅速渙散,抓著男人手臂的手不自覺一緊一鬆,不知是要拉開或者要抓住。   男人不理睬他微弱的祈求,技巧高超的狎弄,掐住脖子的手緩緩撫上他的雙唇,侵入口腔,撫玩溼軟的舌頭。   「唔……」柳寄悠顫顫低吟一聲,想咬,卻不敢咬,只能用舌頭推拒靈巧的手指,反而像在舔它似的。   男人目光熾熾,注視著他的表情與反應,見他的眼神愈來愈矇矓,下腹與雙腿的肌肉愈繃愈緊,胸口的起伏愈來愈明顯,感受手中的東西隨著狎弄愈來愈飽滿、灼熱、溼潤。   撩撥到一個極限,忽然放開了手,同時抽出口腔中的手指,帶出一絲連綿銀線。   「不……」柳寄悠的雙手無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襟。   「不要停?」耳語誘惑。   眨眨眼,柳寄悠稍稍回神,忙鬆開他的衣襟,聲音微顫的請求道:「不,不是……請你不要這樣戲弄我。」   「你說錯了,是你想戲弄我,就像你在渭陽城做的那樣。」   「我沒……唔……」   男人不給辯駁的機會,再度掌握完全挺立的玉莖,這次的動作又快又狠,毫不留情地,將眼前人的慾望玩弄於股掌之中。   不……不行了……快要忍不住了……   柳寄悠用力咬牙,不肯呻吟出聲,卻無法抵擋男人帶來的洶湧快感,這個男人只用手,便能輕而易舉將他推入情慾漩渦裡。   掙扎沉淪的姿態,水光迷濛的眼睛,壓抑的急促喘息,男人的眸色愈為深沉,加快手上的速度,逼他衝向顛峰。   「嗯……啊……」陡地拔高一聲悶悶的呻吟,繼而咬住下唇,緊閉雙眼,身子一顫一顫地輕輕抽搐。   丟盔棄甲,潰不成軍。   柳寄悠丟了,白色虹流噴濺而出,星星點點地,沾染了男人的手與衣服。   男人專注地凝視他,不自覺幾乎屏息。   在這一時刻,他的每一根頭髮、每一吋肌膚似乎都抹上一層嫋嫋艷色,宛如一枝在春風中顫抖的盛開紅杏,乍見平凡無奇的小東西,竟能綻放出如此動人心魄的妖媚。   真是個妖精!   湊近一片嫣紅的秀氣耳朵,用充滿磁性的低柔嗓音,在他耳畔沙啞呢喃:「寄悠,你又弄髒我的衣裳了。」   說完,男人鬆開手,後退。   柳寄悠腿軟,背靠著牆緩緩滑落坐至地上,褻褲還褪在大腿上,光溜溜的屁股接觸到冰涼地面,不由又顫了顫。   閉著眼,垂著頭,他不敢抬頭去看男人是否已經走了,身體冷熱交加,心頭亂糟糟。   那個人為何在這裡?又怎會知道我的名字?他到底是誰?腦子亂成一團,不期然憶起早上掌櫃對他說,五王爺來汾臨縣尋訪故友這件事……   柳寄悠生性雖有些懶散迷糊,但也是個聰明的,前前後後的聯想連貫起來,不難猜到那個男人是……不、不可能吧!天底下哪有這麼巧合的事?!   想他一個整日天馬行空的創作者,竟沒想到「無巧不成書」這句話,天底下偏偏就是有瞎貓碰到死耗子這種很瞎的事。   「寄悠兄。」縣令公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   柳寄悠聞聲一驚,急忙穿好褲子站起來,揉揉臉盡量恢復平時的從容樣模。   「真對不住,在下替那冒失丫頭向你道歉,快把衣服換上,免得著涼了。」縣令公子隨即跨入廳內,將一套乾淨衣衫遞與他。   「多謝易書兄。」柳寄悠道謝接過,換好衣服後,心不在焉的和縣令公子閒聊片時,試探地問了一下五王爺的事。   縣令公子自是語帶誇耀說了一說,他是個爽快人,率直道:「不如我帶你去拜見王爺,令兄不也正在那裡嗎?」   「不用不用。」柳寄悠連連搖手,可心裡又想,是否該去證實一下他的猜測,只好道:「王爺尊駕小民如何敢冒瀆,易書兄帶小弟遠遠窺看一眼便罷。」   「別這般小家子氣,藏頭藏腦的成何體統,走吧。」縣令公子拉著他便走。   「易書兄,真的不用。」   「又不是羞於人前的黃花閨女,扭扭捏捏做什麼,王爺人挺好,挺親和的,別怕啊。」   我就是怕啊!柳寄悠心慌,如果那個男人真的是……他想,是該跪地求饒或直接自殺謝罪呀?   腳步忐忐忑忑,一顆心七上八下,又想去看又不想去看,矛盾的心情還真像個扭捏的黃花閨女哩。   不久之後,縣令公子拉他來到另一個偏廳,傳說中的妖孽王爺威儀萬千坐在上位,周身彷彿瑞氣千條光芒萬丈,真叫凡人不敢正眼逼視。   「寄悠,快過來拜見五王爺。」柳寄懷見到弟弟,招手叫他過去。   遠在天邊如神仙般的人物,下凡來到近距離的人間,不再遙不可及,就在伸手可及的咫尺之外。   而且,還曾經與他這個凡夫俗子有過最親密的接觸。   真的是……柳寄悠瞬間有種天打雷劈的錯覺,差點失聲大叫──天要亡我! *** (註1)餖版:又稱「套版」,中國古代彩色雕版印刷技術,按照彩圖原稿的用色,經過勾描和分版,將每一種顏色都分別雕成一塊版,然後由淺到深,由淡到濃,逐色套印,最後完成近似於原作的彩色印刷品。 (註2)拱花:中國古代一種不上色墨的刻版印刷技術,用凸凹兩版互相嵌合,在紙面上拱出立體花紋,與現代印刷中的凸版印刷相似。 (註3)中國古代即以「作者」一詞稱呼著述者,南朝梁劉勰《文心雕龍.雜文》:「自七發以下,作者繼踵。」 (註4)中國古代亦以「讀者」一詞稱呼閱書人,《文心雕龍.哀弔》:「及相如之弔二世,全為賦體。桓譚以為其言惻愴,讀者嘆惜;及平章要切,斷而能悲也。」 -------------- 咳,艷(姦)情提早上演...打算一回一艷情這樣...=///= 由於有鄉親反應說,比較喜歡先前的書名, 經過小作一番詢問意見調查,決定...還是改回來好了....(自戳雙目謝罪) 所以,如果有任何想法或建議,請多多提出來, 以供作者做參考與改進哦,感激不盡啦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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