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人女相信,王道始終來自於沒人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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渺渺-楔子、第一章

 

 

楔子。前塵往事

   魏小渺本不姓魏,姓何,原籍楚南,親父不詳,因此跟隨母姓,自幼由外祖母撫育,祖孫二人的情感十分親厚。

  其母何氏於他四歲時被一陳姓商戶納為小妾,何氏絕然拋親娘棄親子,不曾一次返家,直到七歲那年,陳家使人將他接過去。

  自從,他不再見過外祖母,然而他總記得外祖母含淚笑著對他揮手的蒼老容顏,還有她的手撫摸他的臉頰時的感覺,因手繭粗糙而有點刺刺的,卻是一生當中最溫暖的童年記憶。

  印象中總是打罵他的母親在陳府側門等他,一身綾羅,珠環翠繞,已不見以往的粗陋樸素。

  她對他露出嬌美慈愛的笑容,但他在她眼中看見了嫌憎和厭惡,甚至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恨意,他知道,她是真的恨著自己,恨著這個讓她受盡痛苦磨難的私生子。

  何氏領他到正廳,要他跪在地上向陳老爺磕頭,成為陳老爺名義上的兒子,改姓陳。

  然而陳小渺當不到一年,一名到楚南宣旨的皇宮內官到陳府吃酒做客,陳老爺為求榮華富貴,想從兒子們之間挑選一個送給魏公公當義子,可又捨不得親生兒子,誰都曉得太監收異姓義子多也是送進宮裡當小太監,日後能繼承宮外家業且捧他牌位的,多是由族親過繼、拜過祖宗的同姓宗家子。

  何氏順水推舟把自個兒的親生兒子推出來,陳老爺兩全其美,何樂不為。

  魏公公見他雖瘦小了點,可容貌生得清秀白淨,性情又溫順乖巧,便點頭答應收他。容貌好的孩子在內宮總是較有前途,畢竟主子身邊的奴才好看,不僅主子看順眼,在其他主子面前也有面子,醜的通常都只能去做粗活雜役,不能去做侍候。

  何氏讓兒子再次跪在地上給另一個男人磕頭,自此認了魏姓。

  七歲那年,他從何小渺成為陳小渺,八歲那年,才成了魏小渺。

  九歲,他和另一個魏公公的義子魏若草一同進宮。

  十歲,他被挑選為三皇子的隨讀小侍,魏若草則進入宮廷教坊成為伶童。

  何小渺和陳小渺是他短暫的前世,在悠長今生中漫漫而過的,是魏小渺。

  那根綁縛他一年的細牛筋和剜去身體一部份的小片刀,就像二杯飲不完的極苦孟婆湯。

  但,孟婆湯總要飲完三杯才能將前塵往事清洗乾淨,很久以後的後來,他有時不禁會想,宋煒是不是他的第三杯孟婆湯?

 
 第一章

   大紹德治十年,初冬。

  下雪了。

  魏小渺想,承天殿早朝時該多添幾盆炭火,尤其得在禮部侍郎大人身邊多加一盆,免得他受寒,讓皇上操心。

  他吩咐身邊的常隨太監,將添火盆的事傳話給承天殿的管事公公,又想,皇上近日勞於朝政,略顯疲憊之態,得囑咐御醫及御饍房給皇上做藥饍調理,或許可提醒皇上前往北林冬宮休沐,以利除倦解乏。

  再想也該給各宮娘娘和皇子公主再備置新冬裘與冬被,特別是喜樂小公主前些日子吃了點風,至今仍咳嗽未止,更需注意保暖。另外還想到陳公公和常公公之間的糾紛、浣衣局的浣衣宮女有些已到出宮年紀,要招一批新的進來……

  魏小渺要想的事很多,這大紹宮內無論大事小事,總是鉅細彌遺。

  侍立於御書房外,他低聲吩咐著常隨太監去做這事,去做那事,又有各司各局的太監來跟他說說這事,問問那事,央他拿主意。

  御書房內,傳出幾聲輕咳,他立即擱下其他人,親自到偏廳沖了杯熱茶,靜靜端進御書房中,靜靜置換皇案上那杯已稍涼的茶盞,然後再靜靜退出,繼續處理內廷事務。

  有些人以為皇帝近侍只是整天站在皇帝後面聽候吩咐,事實上,皇帝在御書房裡忙,魏小渺則在御書房外頭一樣忙,有時甚至更忙。

  每天皇帝忙完政務回到後宮即可休息,而身為內廷大總管的魏小渺常常得繼續處置宮中大小事,雖然已不需再由他服侍皇帝進膳入寢,不過如果禮部侍郎留宿宮中,他就得跟在一旁親自伺候著了。

  畢竟,外人尚不知曉皇帝和禮部侍郎之間的姦……咳,戀情,就必得好好替他們掩蓋,盡量守得滴水不露,侍郎大人是主子的心頭肉,他怕別人侍候得不夠靈巧或太拘謹戒慎,讓侍郎大人不自在。

  私心而言,他喜歡與侍郎大人相處,這位大人性格隨和好侍候,且有種能令人放鬆心神的奇妙特質,處之如沐春風,也許是被那份慵懶與豁達感染了吧。

  待幾位與皇帝議政的官員離開後,魏小渺叫人去御膳房弄碗熱湯與一盤點心來,進入御書房替皇帝拾整疊亂的奏折,將閱完朱批的奏折分門別類,好派還上奏者或發至各部去,這是他當秉筆太監時的活兒,皇帝總還習慣讓他來做。

  見皇帝伸手揉了揉眉心,略顯勞倦,魏小渺恭聲輕問:「皇上,可要歇會兒?」

  皇帝放下手上的奏折,執杯飲茶,稍事休息半晌後,說:「朕上個月召七王爺回京,過幾天應該就快到了,小渺,你安排一下洗塵宴,記得去跟大王爺要清歌來獻曲。」

  「皇上是想讓大王爺也來吧。」

  「是啊,把朕幾個兄弟姊妹能叫的都叫來,一家人好好聚一聚。」

  「小人知道了。」

  「還有,替朕準備一件禮送給七弟。」

  「敢問皇上想送什麼?」魏小渺問。

  「你挑便好。」皇帝看他一眼,再道:「雖然,朕覺得你應該是最好一份的大禮。」

  「皇上說笑了,小人可承當不起。」魏小渺一如往常恭順回話,沒表現出彆扭或惶恐,打小在皇宮中長大,經過多年歷練,早能將真正的心思情緒隱藏得滴水不露,當人奴才,尤其是皇帝身邊的奴才,連喜怒哀樂都必需慎之又慎。

  皇帝若有深意的笑了笑,說:「人都說魏小渺有顆七巧玲瓏心,朕卻看這顆玲瓏心不怎麼開竅。」

  「玲不玲瓏都是別人說的,只要皇上不嫌棄小人心笨手拙便好。」魏小渺微笑陪皇帝說話解乏,再替皇帝斟茶,態度恭而不疏,總是恰如其分,得體周到無可挑剔。

  「朕要真嫌棄你,把你打發了,真不知要樂了誰。」

  「皇上,別老拿話逗小渺,那是您的近臣,不是養在廊下的鸚哥兒。」邊上忽揚起惺忪的聲音,打斷他們的談話。

  「去忙你的吧,這裡毋須侍候。」皇帝說,神色溫柔的起身走向屏風後,那兒,有個高臥北窗下的侍郎大人。

  「小人告退。」魏小渺躬身退下。

  輕輕闔上房門,仍隱約可聽到禮部侍郎的聲音:「小渺是人,不是物品,怎麼能當成物品送來送去?」

  「朕那不是說笑麼。」

  「你可別真的不顧人家意願,把他送給什麼人。」

  「這是當然,朕身邊和宮裡頭都少不了他,餓不餓?先喝碗湯暖暖胃。」

  魏小渺嘴角微揚,心道這大紹四海之內,唯有這位侍郎大人敢這樣跟皇帝說話,都六年了,皇帝對他的眷寵只有日漸增多,沒有減少一毫,愛之甚深。

  人們總說皇家無真愛,可在皇帝與禮部侍郎身上,他卻似乎能看到了,由衷期盼這二位真能成就一世情緣,地久天長,白頭偕老。

  走出御書房,抬頭望了望天,在細雪紛飛中呼出一口白氣,北方的冬天總是如此寒冷,幾乎錯覺連眉毛嘴角都要結上冰渣子,凍得骨子都要顫抖了。

  楚南的冬天是不是也這麼冷,他已經不太記得了,只依稀想起外祖母熬的熱薑湯又甜又辣,喝一口便能暖和身子,喝完一碗鼻頭都出汗了。

  記憶中的楚南已是那麼遙不可及,連做夢都無法拼湊出完整的形狀。

  而那個人,就要從那個遙遠的地方,回來了……

 

  七王爺宋煒,當今皇帝的異母弟,一年前自請出京,皇帝因之冊封楚南王,將楚南畫為封地,由他去治理。

  除皇帝外,無人理解本一個養尊處優的天潢貴冑,為何會突然想去那蠻野邊陲之地,簡直像把自己流放了。

  也許,他有他的故事,任外人如何猜測,皆不得而知。

  而魏小渺的故事,該從十三年前踏進皇宮高牆的那刻開始。

  那時也是像這樣下雪的初冬,天空遮翳著沉甸甸的白霾,羽絨般細雪無聲飄落,輕輕沾在頭髮衣服上,他沒伸手去拂,靜靜讓乾爹牽著,走入朱紅宮門內。

  宮門後是一條封閉的圓拱形長廊,深幽幽像個山洞,如一頭獸的咽喉,他並不感到特別害怕,他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。

  不知聽誰說過,皇宮是個會吃人的地方,而自己正在被它吞進去。

  乾爹說了,走進去,不論活著死了,都是裡頭的奴才。

  當時他年紀小,不過九來歲,還不懂什麼叫惆悵,也沒有多少惶恐,只知道那是要待一輩子的地方。

  走出長廊,踏入這聽說會吃人的地方的第一步,其實是輕巧的,小小的腳踩在薄雪上,留下深深淺淺的足跡,再走幾步,偶然回頭,看見足跡已被新雪覆蓋,幾乎快看不見了,彷彿對他說,你沒有可以回去的路了。

  走在高牆夾道的小徑中,覆雪的石版路很冷,凍氣穿過鞋底鑽入腳心,他緊握乾爹柔軟溫暖的手,卻驅不走漫延上來的寒意,抿著嘴不喊冷,透出幾分脆弱的堅強。

  乾爹另一手牽著的小草嗚嗚咽咽已哭了許久,嬌稚的音嗓像小鳥似的,嚶嚀宛轉,竟是悅耳好聽的。

  乾爹難得沒有呵斥他,縱容他啼哭,那是對他最後的憐惜。

  從今以後,再沒有人會憐惜他們。

  不管將來是死是活,即使能幸運的攀高得勢,他們依舊只是人家的奴才,一個殘缺不全的閹人。

  走過一道又一道的門,路上陸續遇到其他人,有的向乾爹行禮,有的乾爹向他們行禮,有的會問一下倆孩子,有的連瞧都沒瞧他們一眼。

  最後,乾爹牽著他們進入一間屋子裡,先向一名灰色長鬍子的老先生問候,再道:「咱家今日帶了兩個孩子過來,麻煩徐太醫了。」

  大紹王朝嚴格規定民間不可私行閹割,欲進宮者需經過挑選後,再由宮內專為內監看病的太醫來做,避免草菅人命與各種利益弊端。

  老先生問:「滿十四歲了沒?」

  乾爹回答:「還沒,兩個都九歲。」

  「哎,這麼小就送進來了?」

  「早點進來少挨一刀,比咱連鳥都沒有強些。」

  「鳥咋用,沒了蛋紮了根,還不是隻不能飛的廢鳥。」

  乾爹苦笑一聲,說:「總還是鳥,至少還能像個男人站著撒水。」

  「你倒是心疼他們。」

  「即便不是親生,可跟了我姓魏,好歹也算父子一場。」

  老先生不再多說什麼,叫倆孩子脫下褲子,站到一張矮凳子上,乾爹將安靜的魏小渺推出去。「小渺,你先。」

  魏小渺遲疑了一下,這才不由得真的害怕起來。

  「別怕,你們還不必動刀子。」老先生和聲安撫道。

  「快上去。」乾爹催道。

  魏小渺只得慢慢脫下褲子,站上凳子,屋子裡燒有取暖炭爐,可少了遮蔽的皮膚仍覺陣陣寒冷,不由輕輕顫抖。

  老先生從一櫃子中取出幾條半透明的細牛筋,又拿白色乾淨的布沾水,先擦拭牛筋,再擦拭小孩兒尚未發育的下體。

  溼冷的布巾及陌生人的接觸令魏小渺生起抗拒,想躲,卻不敢躲。

  老先生將兩條牛筋分別紮上他的睪囊和陽根底部,慢慢束緊,把兩物都勒得微微發紫,才打個細小的死結,嵌進肉裡。

  疼,真的很疼。

  疼得差點要掉下淚來。

  魏小渺咬著下唇,硬是忍住眼中滾動的淚水,想哭,卻不願意在別人面前哭。

  以前,他不會在母親面前哭,因為越哭,落在身上的疼痛越多。他不會在外婆面前哭,因為只要他哭,外婆也會落淚,他不想看到外婆為他傷心。

  久了,他不再輕易哭泣,眼淚對他而言,是種奢侈的東西。

  「不錯,能忍,未來有可為。」老先生點頭讚許,囑咐道:「等過幾天習慣了,就不覺疼了,需每日仔細清洗乾淨,三個月後先拿掉綁蛋的牛筋,如果箍死了就能把蛋剔出來,到時只會有些皮肉痛,所以千萬不要自個兒偷偷鬆綁,不然得再綁上三個月,鳥則要綁一年才能鬆。」

  魏小渺含淚點頭,疼得雙腿發軟,險些從凳子上跌下來。

  乾爹伸手扶他下來,轉頭對魏若草說:「小草,換你了。」

  魏若草見狀更怕了,哭得厲害,不肯站上凳子。

  乾爹正要斥責,老先生摸摸鬍子看了看他,對乾爹提議道:「這娃嗓子挺好,要不先送到教坊學音,說不定更適合他。」

  乾爹注視著他沉吟一會兒,嘆口氣道:「也好,雖不能飛黃騰達,倒也少了糟蹋,安穩一生。」

  倆小孩的命運由此而定,一個宮廷內侍,一個教坊伶童。

  乍看之下,魏若草似乎比魏小渺幸運,可魏若草在十四歲那年,一樣逃不過淨身命運,同樣一刀子剔除生育能力,只為留住最美好的天籟之音。

  白霾的天空下,羽絨般的細雪猶自搖曳飄落,與那年同樣的雪,人卻已有不同,魏小渺走在當年曾走過的小徑,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,彎彎繞繞,如一頭獸的九轉迴腸,這吃人的地方倒還沒真吃了他。

  或許,只是在慢慢消化著他,而他卻不自覺罷了。

 

  嚴格說來,魏小渺在宮中的生活並不特別艱辛,沒有外人想像當閹奴的種種磨難,和別人比起來算是順遂的,乾爹對他寄予厚望,帶在身邊嚴格教導,他性子雖然乖順安靜,可心思伶俐聰慧,十分玲瓏,更難得的是心眼踏實,手腳勤快,不像別的小子淨愛偷懶打馬虎。

  十歲時,被選為三皇子的隨讀常侍,往後長大了便是三皇子的心腹內臣,也是個上檯面的人物。

  魏小渺不負乾爹期待,頗受三皇子寵信,三皇子於十六歲繼承皇位時,果然拔擢他為正四品,除了仍是皇帝的貼身侍官,皇帝亦授予司禮監秉筆太監的職位,漸漸委以大任。

  皇帝登基一年後,太上皇與皇太后攜手離京,雲遊四海,一併帶走大總管跟著侍候,魏小渺先是調升為副總管,兩年後再順理成章接任大總管之位,皇帝封他內官最高品級的從三品,未及弱冠即成為皇宮內監中的最高權力者。此外,偶爾會兼任皇帝親授的外臣之職,替皇帝處辦事務,其他官員見了大多敬他一聲魏大人,而不喊他公公。

  乾爹見一手拉拔的孩子榮登高位,引以為豪,動了貪念,欲從他身上求取榮華富貴而犯了事,魏小渺顧念父子師徒情誼,懇求皇帝法外開恩,帝心寬宏且對魏小渺多寵,便只抄沒家財逐出宮外。

  魏小渺親自送乾爹出宮,錄入宮廷教坊的魏若草也來送行,兩人贈以紋銀百兩與值錢物什若干,用以償還收養與培育的恩情。

  宮門口,二人齊膝而跪,磕頭告別:「乾爹保重。」

  乾爹回頭眺望朱紅宮門久久,方長長一嘆,扶起幾個義子中最有出息、也最有情義的兩個孩子,其他人為了不被牽連,早與他斷絕關係視為陌路。唉,人情冷暖,世態炎涼,莫過如此罷了。

  乾爹對魏小渺語重心長道:「君心難測,好自為之。」

  再拍拍魏若草的手背說:「乾爹聽過,你的聲音極好,送你去教坊學音果然是對的。」

  父子三人無多話別,倒也無離情依依,能走出權力鬥爭最厲害的地方未償不是好事,枉死於此的冤魂還能不多麼。

  大半生耗在宮中的老人孑然孤身而去,秋風滿袖,華髮扶搖,蕭瑟中透出幾分看透世情的灑脫。

  此一別離,想是相見無期,魏小渺抑不住眼眶微紅,目送蒼老寂寥的背影漸行漸遠,乾爹雖對他的教導極嚴厲,沒讓他少吃苦頭,然而待他卻也是好的,是他的家人。

  魏若草開口,空靈動人的歌聲悠悠清揚,哀婉縈迴,如泣如訴,一如踏入宮中那日的嚶嚀宛轉──

  祖席離歌,長亭別宴,香塵已隔猶回面。

  居人匹馬映林嘶,行人去掉依波轉。

  畫閣魂消,高樓目斷,斜陽只送平波遠。

  無窮無盡是離愁,天涯地角尋思遍。(※宋/晏殊)

  

  望向教坊的方向,彷彿能聽到當年的歌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,幽幽嫋嫋地與雪花一起飄零,落了一地茫茫的白。

  魏若草後來不叫魏若草了,掌理音律與宮廷教坊的大王爺改了他的名字叫清歌,被皇帝賞喻為「空谷絕音」的當世第一歌伶,如今美好的音聲只願為大王爺一人而唱,連皇帝想聽都得大王爺點頭同意了,清歌才會開嗓獻唱。

  唉,今兒個怎麼老想起往事呢?

  魏小渺無聲輕嘆,拂去身上的落雪,領著兩個常隨太監進入藏寶庫,仔細挑選皇帝要給七王爺的賞賜。

  皇宮的收藏自是奇珍異寶數之不盡,放眼琳瑯滿目,每一件皆慎重的收納保存,編載錄冊。

  「這座紅玉珊瑚是東海禮供,因形似龍騰攀雲,乃祥瑞之物,便送進宮來。」尚寶監總管太監跟隨在旁,殷勤介紹魏小渺多看幾眼的寶物。「這對青瓷細頸雙鵝瓶是仰德官窰的歲納,這金絲鑲玉戰甲是太上皇在位時囑匠師打造,本要賞給護國大將軍,大將軍自言德淺功薄受之有愧,太上皇不為難他,改賜其他恩典。」

  魏小渺抬手輕撫戰甲,玉石堅硬冰冷,觸之卻細膩光滑,心想若穿在七王爺身上,將是如何的耀眼奪目,益加威凜懾人,十分適合他,於是讓人取了絲綢小心仔細的包覆。

  一年多前,他也曾在這裡挑選皇帝要賞賜給七王爺的生辰禮,並要他親自送去王府。

  當時皇帝還說,小渺,送完禮後不需急著回宮,你代朕陪七弟喝一杯生辰酒。

  他陪七王爺不只喝一杯,抵不住半迫半勸的喝了好幾杯後,帶著迷濛醉意留宿王府,徹夜未回宮。

  皇帝真正要送的禮是什麼,聰慧如魏小渺怎麼會不明白──是他。

  他被當成一項禮物,送給七王爺一個夜晚,他完全不想回憶那夜的事,他甚至相信那一夜根本不存在,連夢都不是。

  三天後,七王爺自請遠赴楚南,夙守南彊。

  皇帝果斷的允了,立地冊封他為楚南王,將楚南做為領地給了他,成為唯一一個離京遠赴封地的親王。

  此事在朝野掀起了一陣議論猜測,沒有人明白一個王爺為何會想去那種荒蠻邊境,那裡的生活萬萬比不上繁華舒適的皇都,更別提還得面對南方諸國不時的犯境侵擾。

  只有魏小渺似乎有點明白,卻又不想明白。

  他不想明白的事很多,偏偏,又不得不明明白白,他的七巧玲瓏心其實只是顆無色的水晶珠子,不能自主而戰戰兢兢的通透著宮廷世道。

  德治皇帝是難得一見的仁慈君,大紹王朝在他的治理之下四海昇平,國泰民安,然他所處的位置、所該做的事、所要走的路,縱使沒有觸目驚心的斑斑血跡,亦是點點血淚錯落舖成。

  魏小渺內心苦笑道,乾爹,你說君心難測,可任憑我如何好自為之,又怎抵得過天家一念之間的瞬息萬變?即使坐上高位,可這命這身子終究都是賤的,讓七王爺沾了,還怕髒污他的尊貴。

  「大總管可要再挑其他東西?」尚寶監總管太監問。

  「嗯。」魏小渺繼續再挑數件品相中上的珍寶,代皇帝賞賜給七王爺麾下的將帥官員,以表皇恩浩蕩普愛萬民。

  再者,王爺在楚南的勢力初成,須一面為他拉攏軍吏之心,鞏固核心權力,一面讓他們明白他們最終仍是為朝廷效命,皇帝的賞賜無疑是種威權的昭示,他們用雙手捧過去的不只是皇恩,更是帝威。

  一一挑選完畢後,令人將挑好的東西包置妥當,放入搬運用木箱,然後在皇帖上親筆擬寫受賞者姓名與賞賜物品,蓋上御賜金璽,待七王爺回京時與戰甲一同送到王府去。

  皇帝要賞人東西看似金口隨便一開,下頭人照著辦便是,可其中自有一套眉眉角角的規矩,這許多複雜的規矩是一條一條細微堅韌的線,羅織成皇宮與社稷的體制巨網,將下至最卑微的雜役、上至最尊貴的皇帝全籠罩其中,誰都不能輕易脫身而出。

  在藏寶庫花費近兩個時辰,出來後朝御膳房行去,派人叫來幾個監局的總管太監,交待洗塵宴的備置細項,魏小渺邊走邊吩咐,半刻都不能得閒。

  一名內廷侍衛忽匆匆上前,稟報道:「稟大總管,楚南王已入京。」

  魏小渺不由些許驚訝,從皇帝先前的話意聽來,應數日後才會返抵京城,怎想這般快?忙問:「人在哪兒?」

  侍衛一頓,回道:「在您的渺然居裡。」

 

     ◆

 

  渺然居是魏小渺在宮中居住的院落,建有一棟長屋,內含一進花廳與一間大廂房、四間小廂房,外加前庭後院,佔地不大,質樸如一般民間屋宅。

  以他的職品地位按規矩可配置有兩進屋的大苑,且能有僕役五十人可私用使喚,不過魏小渺堅持住在這裡,除專替他跑腿辦事的常隨太監十人之外,渺然居只用了兩個小侍做灑掃侍候。

  當他回渺然居時,寢臥於大廂房,倆侍候小廝住耳房,其餘四間小廂房分配給十個常隨太監,他們有的年紀比他輕,也有比他年長的,他們皆敬他為師,跟隨他學習宮中處事,也許其中一人往後可能會脫穎而出,如他一般爬上高位。

  與其他喜愛前呼後擁、享受富貴奢華的大宦官不同,他不習慣奴僕成群,喜歡樸實簡單的生活,日常之事能親自做就親自做,不假他人之手。

  高品級的宦官大多會在宮外匿財置產,以求年老出宮後仍可富欲享樂,他也沒這麼做,打算如若沒橫死或病死在宮中,得以安身到老,待領了恩典放出宮後,回楚南找個僻靜的山旯旮子定居。

  養雞種菜,遠離塵囂,花間酒閑養老,怡然無憾而逝,不也是種安寧靜好。

  他早都設想好了,死前囑人在那山旯旮子挖個坑,死後薄棺一具直接撒土埋了,不需繁文縟節的做喪,挺省事。

  他曾被邀去出宮老太監的還家儀式中觀禮,老太監一手抱著寶貝罐,拖著老腿老膝蓋從大門一路跪爬進宗祠,直直爬到祖宗與父母牌位前磕頭大哭,喊道祖宗父母在上,孩兒整身子好好的回家了!

  滿頭花白的老人聲撕力竭地哭號,旁人聞之無不鼻酸拭淚。

  他不需像那老太監一樣的認祖歸宗,不用磕磕絆絆爬過幾個門檻,最後哭得撕心裂肺,只為求百年時能入宗祠祖墳。

  然而當時他心中也有所動,油然生起感同身受的淒楚,他唯一想還家跪拜的外婆已去世多年,幼年住過的老宅子被夷為平地,連祖宗與外婆的牌位都不知流落何處,而嫁到陳家當小妾的母親聽說得罪正妻,給打了出去,從此下落不明,死生不知。

  他已不是何家人,更不是陳家人,最後連魏家人都不是。

  生是無根浮萍,死是無依孤魂。

  一個人孤零零的飄泊在世,權勢富貴亦如浮雲,在他看來,那些虛名與財富到底都會成為過往雲煙,同樣沒什麼好貪戀的。

  所以,他以「渺然」為居處命名,謂之預想的一生──

  生的安分守己,活的盡忠職守,死的雲淡風清。

  可人生總會有些料想不到的意外,例如七王爺不預警的提早返京,並且出現在渺然居。

  魏小渺一聽侍衛的稟報,馬上撇了其他人急忙趕回去,步伐快得幾乎要小跑起來,一路上見著的人莫不訝異,大總管向來端莊穩重,極少見他這樣倉促疾行。

  回到渺然居外時走得都有些喘了,緩下腳步踏進院子,勻好微亂的呼吸,端整儀容,才跨入屋內。

  偉岸冷峻的身影躍入眼簾,感到熟悉,又感到陌生。

  該說對於這個人,眼睛看的熟悉,但心裡陌生。

  皇宮說大實在也就四方四角一個天,常行走其中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,他很少和七王爺單獨相處,見了面多是隔著他人與數尺距離,真正私下獨處的次數大約只有五、六次,包含一年多前的那夜……

  宋煒見到他,幽黑的眸中閃動一抹光芒,過於剛毅而顯得冷硬的臉似乎柔和了半分,眼神也不再寒如霜雪,暖了一絲絲溫度。

  「小人拜見七王爺。」魏小渺雙手攏袖躬身,隔著一段距離行大揖禮。

  「我說過,見我不需行禮。」眼一凜,俊毅的臉又冷硬了回去。

  「小人不敢。」魏小渺仍極恭敬的低眉垂首。「小人斗膽,敢問王爺可見過皇上了?」

  「還沒。」

  魏小渺一頓,再道:「是否要小人向皇上通報?」

  「不用。」宋煒突然一個跨步走近他。

  魏小渺所受的禮教和規矩叫他不能行止慌張,偏閃或後退都是一種不得體的魯莽,特別是面對上位主子,因此他只能站在原地不動,感受襲來的氣息與氣勢。

  「給。」宋煒從懷中掏出一個青色小布包,遞到他面前。

  魏小渺又一頓,略感不解的看看布包,再稍稍抬頭看看七王爺,這才看清他方正的下巴蓄滿短鬍髭,未束冠的髮髻有點凌亂,俐落的玄色衣袍下襬與靴尖沾粘污泥,一臉一身皆是風塵僕僕,不難想像他是如何披星戴月,快馬奔馳。

  因何如此急趕回京?可是有緊急大事?難道南方諸國又犯境了?或者在楚南遇到難以解決的事?

  正一古腦兒的疑惑,甚至不住替他有些著急,宋煒卻一把將布包塞進他懷中。「拿著。」

  魏小渺不好干涉多問,只得雙手接下。「謝王爺賞賜。」

  「打開,我要看著你吃。」

  「小人遵命。」魏小渺應道,無可奈何的暗嘆口氣。唉,不管是什麼,就算是毒藥也得吞了罷。

  打開布包,裡頭又裹了一層細緻包紮的油紙,再揭開來,只見一顆顆滾亮小巧的紅色果實,雖已不像剛採的那麼新鮮,但色澤仍顯鮮艷欲滴,護得很好。

  「這是……?」魏小渺的眼睛不覺淡淡一亮。

  「蛇藤莓。」

  魏小渺不由驚訝的眨了眨眼,閃過一絲驚喜,這蛇藤莓只長在楚南的野地荒草中,孩童們多愛摘來當零嘴吃,如果不小心弄斷蛇藤,沾染到樹汁的皮膚會搔癢難耐,直抓到破皮流血才能止。

  儘管如此,紅珍珠似的莓果對小孩子的誘惑太大,只要看見有孩子邊撓邊哭,一張嘴還紅紅的,就知道那孩子必是貪嘴遭報應。

  小時候,他也偶爾會和鄰居玩伴一塊跑到荒地去摘,沾了幾次蛇藤樹汁,莓果的味道與那種癢一起刻印到骨子裡了。

  難道這幾顆蛇藤莓,是七王爺快馬加鞭的理由?

  「吃。」宋煒依舊肅漠寡言,卻令人有種好像在獻寶的錯覺,隱隱帶點討好的意味。

  「謝王爺。」魏小渺不再猜測原因,拈起一顆果實,放進嘴裡咬破鮮紅的外皮,莓汁流溢,漫開記憶中的童年滋味。

  蛇藤莓不是珍奇美食,楚南處處可見,味道也不是真的多好,甜中帶酸,酸中夾澀,吃多了還會牙齒酸軟,想到曾經貪吃而酸倒牙的自己,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弧度,由衷微微的笑了。

  「再吃。」宋煒直直注視著他,注視著那抹真心的微笑,心道將這小玩意兒當寶貝揣在懷中護著果然值得,他在楚南初次嚐到這莓果時,心想魏小渺幼年必定也吃過,於是掛記著要親手摘些回來給他。

  魏小渺再拈起一顆,想了想,將布包遞向宋煒,問:「王爺也吃一點?」

  神情依然恭敬,只是不再那麼嚴謹生疏,淡雅的眉眼微微彎,更襯出溫潤玉秀,淺笑如新月。

  魏小渺的相貌頂多是眉清目秀,並不多麼的驚為天人,卻只須淺淺一笑、態度親近些,就能讓宋煒忘乎所以,心動至極。

  伸手不拿布包中的,直接拉過他的另一隻手,低頭將纖白指間的莓果咬進嘴裡,舌尖不經意舔過指腹。

  沒吃出酸或甜,只一股瘋火猛地竄了上來,他更想舔這人紅灧灧的唇,舔這人胸膛上的那兩顆小紅果,舔遍這人細嫩的全身……

  吃什麼蛇藤莓,本王只想吃魏小渺!

  魏小渺微乎其微的輕輕一顫,手指像被燙傷了,炙人的灼熱沿指尖燒上手臂,再燒到身體其他地方。

  除了指頭傳來的溼濡感,更敏銳感受到宋煒身上的氣息與氣勢剎地變得更濃、更強,團團圍繞著他,彷彿一隻飢渴的獸咬住他的手,下一秒就要將他整個吞吃入腹。

  心下不禁一慌,再不顧身份,略使力掙開被緊緊攢住的手。

  宋煒鎮定的將手縮回,天曉得他用了多大氣力,才按捺下撲倒眼前人的衝動,而且還能保持面無表情的說:「給你摘的,吃完。」

  「是。」魏小渺低頭一顆接一顆靜靜的吃,動作不疾不徐,食相優雅,外人卻不知他心中吃得有點急躁了。

  不多時,總算吃完最後一顆,滿嘴酸甜,喉甘回味,竟有些意猶未盡。

  「好吃r嗎?」宋煒問。

  「好吃,很甜。」魏小渺回道,心思不期然一轉,舌蕾上猶存的滋味變得複雜起來。

  這可不是一騎紅塵妃子笑了?

  他一個五體不全的閹奴,怎當得起傾國傾城的禍水,簡直要生生折殺了他呵。幾乎忍不住想苦笑出聲,口中的甜味都沒了,只剩難以下嚥的酸與澀。

  宋煒驀然抬手再伸向他,粗糙的姆指拂過嘴角與下唇,然後收回手,吮了吮沾染莓汁的姆指,說:「果真很甜。」

  這次魏小渺不再站在原地不動,而是後退一步拉開距離,彎腰作揖,不著痕跡的抿了下唇,恭敬催促道:「時候不早,王爺是否該去面聖了?」

  「不急。」

  可我急!持重內斂的魏大總管終於靜定不能,差點失了儀態,這個男人正試圖敲破他厚重的外殼,一點一滴穿透他的防衛,讓他好想對他大喊──

  別這樣招我,我惹不起你!

  七王爺利目如鷹,洞如觀火,當然能看出魏小渺不慎流露的失控心緒,不由得也暗自嘆了口氣。

  罷,別一回來就把人逼緊了,他還有兩年時間,之後便是一輩子,不必急於這片刻。

  對於魏小渺,他向來極具耐心。

  不再多言,袍袖一揚,眼神略帶一絲黯然的離去。

  魏小渺望著孤傲入骨的背影,忽莫名自責起來,覺得自己這樣不知感恩,又心想自己一定吃錯藥了,竟然忍不住開口問道:「王爺可要先擦把臉,洗去一身風塵,再去見皇上?」

  「好。」宋煒停步回頭,雙眼光芒閃爍。「不過,要你侍候。」

  末後一句但書讓魏小渺又微微一驚,這下不用到哪個山旯旮子挖坑,他現在就想埋了自己!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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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妖終於寫到魏小渺和七王爺的故事啦啦啦!

小渺是太監,所以如果覺得好像娘了點,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咧~╮( ̄▽ ̄)╭
(我自己是覺得不會啦!只是比較陰柔彆扭一點而已...)

關於中國古代宦官的史料不少,但也不多,記錄比較完整的是明中期後到清朝,
但我主要參考為明代中期前,那時的太監制度和清朝其實頗有不同,
清朝對太監的種種規矩和制度太嚴苛不人道,所以不採用全閹、刷茬等等,

清朝是由民間刀子匠執行閹割手術,
但明朝前太監淨身需由內宮執行,有時非全淨,會採其他方式剝奪男子生殖能力,
有些是--去蛋留雞--(聽說魏忠賢即是,才能和皇帝乳母奉聖夫人淫亂宮闈)

渺渺即採繩繫法+去蛋留雞這樣....

老妖寫作在考據方面本就真假摻和,哪些真哪些假不用太去在意追究啦!

老實說,這是老妖目前寫過最彆扭的一個故事,小渺的自卑迂迴性格寫得有點痛苦,
因為和我偏好的乾脆俐落愛了就趕快撲上去的人物風格很不同,

所以,這是個主要描寫中國古代太監的性苦悶與性壓抑的故事....(咳咳)

總而言之,太監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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