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渺渺-第五章

第五章

  德治十二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,往年此時春雪還偶爾稀落飄著,這一年的雪卻在立春後沒幾日就幾乎下盡了。

  陽光也暖得快,冰雪消融,換成早春細雨輕灑大地,花苞草芽一夜之間紛紛冒出頭來,迫不及待的重返人間。

  就在一個猶自春寒料峭的午后,皇帝對魏小渺說,朕不是要把你送給七王爺,只是要你去探探他。又說到時要走要留,你自個兒想好便好,朕不會干涉你的決定。

  皇帝的話明明白白,表面雖然給了他選擇,可事實上他毫無拒絕的餘地。

  不過是個奴才,死活都是主子的,要他去哪就去哪,要把他送誰就送誰,甚至要他死,他都沒有說不的權利。

  魏小渺恭順的領下聖旨,將宮中大小事務詳細交辦各監局總管,然後伴著禮部侍郎前往楚南。

  他與禮部侍郎同乘一輛馬車,細心照料皇帝的掌中寶,明白皇帝並非真的要他們辦正經事,毋須急促趕路,於是沿官道一壁走、一壁遊覽,悠哉遊哉一路南行,愈南天愈暖,一個多月後到達楚南邊境時,已是陌上花開遍野,春光正濃處,雜花生樹,群鶯亂飛。

  楚南多山,重山峻嶺的風光不若京城精緻華美,卻比擁擠的京城壯觀峻麗,讓人看了心胸也跟著豁然開闊。

  這日傍晚,他們打算先到邊界的驛館歇宿,準備明天再正式進入楚南領域。

  楚南本不畫入大紹朝廷直轄的州府之內,皇帝將它賜給宋煒做為封邑,允他獨立治理,成為天朝的藩屬地。

  禮部侍郎和魏小渺剛下馬車,抬頭赫見一個高大男人大步走向他們,魏小渺不由心頭一跳,不知是驚或喜或是其他。

  二年多未見,這個男人依舊是記憶中的魁偉,下巴又蓄起了短鬍髭,粗獷勇猛的模樣倒與楚南的彯悍之風相得益彰,乍看不像尊榮華貴的王爺,更像佔地為王的山寨大王。

  「小渺,你終於來了。」宋煒沉聲道,眼中只容得下他,看不見其他人,完全把某位侍郎大人撂去一邊邊兒,瞥都沒瞥上半眼。

  「七王爺,許久不見,皇上特地囑咐小人代他老人家問候您。」魏小渺低垂臉容,恭敬揖禮。

  禮部侍郎不尷不尬的站在兩人之間,眼睛瞄瞄這個,再瞟瞟那個,咳一聲說魏大人一路奔波又累又餓云云,目光盯著魏小渺不放的七王爺才領他們去用餐。

  進食期間,宋煒仍目光灼灼直瞅著魏小渺,活像狼盯上了兔子,要不是禮部侍郎在場,恐怕要當場把人當大餐直接吃了。

  三人皆食不知味的草草用完餐,魏小渺吩咐人準備熱水,親自服侍禮部侍郎沐浴更衣,宋煒的視線總算掃向禮部侍郎,狠狠瞪著卻不能對他喊打喊殺,這人是三哥心頭的肉眼中的珠,半根毛都碰不得。

  禮部侍郎老神在在,眼中閃過一抹促狹,在兇惡的目光下大模大樣與魏小渺一同回房,心裡得意得不行,沐浴更衣後笑笑的說:「小渺,今晚你別睡我房裡,我怕有人會讓我沒命進楚南。」

  魏小渺頓了下。「是。」

  禮部侍郎想了想,又道:「有些事如果不願意,莫委屈自己,也別怕,我給你撐腰。」

  「謝謝李大人。」魏小渺微微一笑,由衷感謝。

  這世上大抵有很多事無所謂願不願意,委屈又如何,怕又如何,當皇帝下旨遣他來楚南時,便已做好諸多心理準備。

  將侍郎大人安置好後告退離開,轉到隔壁間,一進房,整個人陡地落入一堵厚實的懷抱,鋼鐵般的雙臂摟得那麼緊、那麼用力,幾乎要勒斷骨頭的力量,令他難以呼吸。

  沒有喊疼,沒有反抗,一動不動的任由宋煒擁抱,男人的體熱與氣息像一張網緊緊網住他,躲不開逃不掉,深陷其中動彈不得。

  一會兒,宋煒慢慢放鬆力量,低沉開口道:「今天恰好是七百九十九天,我已經等不到第八百天。」

  魏小渺曉得,這是他們分別的日子,那條強力壓抑了七百九十九天的小蛇倏忽又蠢蠢欲動起來,在胸口鑽著鑽著,帶來一刺一刺的疼痛。

  別鑽出來,鑽出來了,只有死路一條。暗暗心道,連呼吸與心跳的頻率都小心自制著,恭謹回應:「王爺,時辰已晚,請回房歇息吧。」

  宋煒捧起他的臉,目光深邃的注視他,直白再道:「小渺,我很想你。」

  魏小渺心裡苦笑一聲,無法再顧左右而言他,也不知該如何應答,自己何德何能讓七王爺如此心心念念,心頭又酸又苦又甜滋味雜亂。

  思念苦熬了數百個日子,宋煒忍不住低頭吻上他的嘴唇,急切卻溫柔,克制著強烈的欲望,不想剛重逢就嚇壞了魏小渺。

  魏小渺身子一僵,依然未掙扎,動也不動的任宋煒親吻。

  吻由輕而重,由淺而深,宋煒愈吻慾念愈難捺,再抑止不住積壓多年的洶湧情潮,呼吸漸漸粗重,雙手撫摸魏小渺纖瘦的背與腰。

  魏小渺的身體不由更僵硬,睫毛顫了顫,緩緩閉上眼睛。

  好吧,如果七王爺想要自己的身子,給就給罷,或許等他真正看到全貌之後,發現殘缺且蒼白枯瘠的身體醜陋可厭,就會鄙夷放棄了。

  宋煒的嘴向下游移到魏小渺的咽喉,一下一下吸吮著細膩的皮膚,留下一個一個紅艷而色情的痕跡。

  魏小渺感到有些疼,皮膚變得比平常敏感,感覺到宋煒的唇舌貼著皮膚舔噬吸吮,一股股異樣的騷癢隨之冉冉漾開,雖極力忍抑著不顫抖,心跳與呼吸卻無法再保持平穩,終究還是被打亂了。

  宋煒撫摸的手勁跟著加重,揉搓起魏小渺的身體,似乎恨不能撕開阻隔二人的衣物。

  「王爺,別在這裡。」魏小渺努力捉著一絲清明,仍試圖保持理智。「請讓小人先沐浴淨身後再……侍候您不遲……」

  侍候二字,像要掏光他全身的力量,獻祭一般順從了命運。

  「可以嗎?」宋煒沙啞反問。「你真的願意嗎?」

  「……小人不敢說不。」

  短短一句話,當頭淋了宋煒一桶冷水,慾火頓時化為滿腔怒火,恨恨的在魏小渺頸側用力咬一口,冷冷道:「魏小渺,有時我真想恨你,恨得想直接操死你算了,你我都不是小兒小女,何必矯情至此。」

  剎那間,魏小渺有種被當胸打一拳的錯覺,疼得呼吸一窒,原來在七王爺的眼中,他不過是矯揉造作……

  「魏小渺,我不想強迫你,但也不會一直忍耐下去。」

  話落,宋煒放手,從他身邊走開。

  「……王爺!」魏小渺脫口喊住他,腦子一片莫名混亂,七王爺不曾對他此般疾言厲色過,一時叫他無比心慌。

  宋煒背對他站著,不發一語。

  「小人沒有……沒有……」魏小渺不知為何的著急焦慮,不知為何的想替自己辯解,可話卻噎在喉頭吐不出來。

  宋煒舉步再走,沒等他說完話,頭也不回的拉開門跨出去,沒有絲毫的猶豫與留戀,走進陰暗中的背影顯得冷漠無情。

  魏小渺生平第一次感到很傷心,宋煒的話如一把利劍,狠狠刺入他的胸口,再把他的心活活剜出來,胸口疼得非常難受,從來沒這般難受過。

  他沒為今晚暫時逃過一劫鬆口氣,反而更覺酸苦不堪,幾乎是不知所措的呆立在那兒,整個人看來失魂落魄的。

  久久,神情黯然的對著房門喃喃自語:「王爺……我不是矯情,我只是不能……」

  不能沉淪,不能迷失,不能……去愛其實早已愛上的男人……

  這一刻,他不得不承認,在很久以前就愛上宋煒了,只是自欺欺人的不斷逃避。

  他忽然不明白了,為什麼愛上一個同樣也愛著自己的人,會是萬分煎熬的一件事呢?

  他忽然厭恨起自己的命運、身份、殘缺,更厭恨自己凡事聽天由命的卑恭性格。

  他忽然覺得絕望,內心有什麼在這絕望中慢慢土崩瓦解,想大聲的吶喊哭叫宣洩出來,然而到底還是習慣性的強忍住了,連絕望都是壓抑的。

  魏若草說他自憐自艾,作繭自縛,呵,可不正是眼下這景況麼?

  所有的苦悶愁緒全化為自嘲的苦笑,輕不可聞的一聲低響,在闃靜的黑夜中卻清亮開來,刺痛了自己的耳朵。

  

  宋煒怒容滿面走出去,不知隨口兩句氣話惹得魏小渺心慌意亂,心境起了極大變化。

  今日他本就不打算急吼吼的抱人滾上床,只想適可而止的繾綣溫存一下,豈知二年多等到的,卻是一句天殺的「不敢說不」。

  他究竟把本王當成什麼了?逼良為娼的土匪惡霸嗎?

  宋煒感到異常憤怒,真想直接就地辦了魏小渺,管他是否心甘情願或虛與委蛇,想狠狠操得他下不了床,操到他昏天暗地腦子裡啥都不能想,讓那張可恨的小嘴只能喘息呻吟,再說不出能氣死人的混帳話。

  想歸想,七王爺的忍耐功夫還是頂好,沒因為盛怒而衝動的強要了魏小渺,跨出房外,不期然與站在院子中的禮部侍郎撞了面。

  「王爺。」禮部侍郎雖是皇帝的枕邊人,但表面上的身份地位比他低許多,自然得先向他行禮。

  「嗯。」宋煒表情很難看,漠然應了聲,不多加理會的擦身而過。

  「王爺,下官有句話想同您說,若有得罪,還請您大人有大量。」禮部侍郎說。

  「什麼話?」宋煒不甚耐煩的停步回頭,若非此人在某方面來說算是他的「嫂子」,否則根本不屑一顧。

  「強扭的瓜不甜,強摘的花很快就會枯死了。」

  宋煒一聽臉色更差,眼神更陰鷙。

  怎麼,認定他欺負了魏小渺,所以替魏小渺抱不平?

  「哼!」重哼一聲,拂袖而去,簡直想噴出火來,他要是想強扭強摘,還用得著忍耐等待這許多年嗎?

  他不曉得是否還能繼續無休無止的忍耐與等待,引以為豪的耐性快被魏小渺磨光了,再這樣拖泥帶水下去實在沒什麼意思,或許他早該不顧一切的壓倒魏小渺,或許就不會如此鬧心了,何苦堅持當個該死的正人君子,全是他娘的狗屁!

  久別重逢的場面弄得不歡而散,宋煒不住在心裡罵粗口,心道魏小渺一定是老天爺派來折磨他的,還不知要磨到哪個猴年馬月才能消停,別人看魏小渺受委屈,他覺得自己才是最委屈的那個人!

  回頭望了眼魏小渺的廂房,忽想起方才他想說卻說不出口的張皇聲音,禁不住又心疼起來,矯情那話確實說過重了,想著,一腔怒火消得七七八八,最後只餘下滿心無奈。

  想他堂堂王爺要什麼樣的美人沒有,偏偏一頭撞死在魏小渺這堵牆上了,百般忍讓到這種地步,小媳婦可能都沒他辛酸窩囊,莫怪皇帝笑話他是痴心多情種,連他都要笑自個兒是千古一絕的傻瓜蛋了。

  唉,真是冤家。

  進入楚南的前一晚,三人各懷三種心思──魏小渺抑鬱神傷,宋煒煩躁懊惱,禮部侍郎則想念他的皇帝了。

  今夜星光燦燦,天上一勾弦月彎彎如笑,許是嘲弄這些庸人多擾的凡夫俗子們,本應春覺好時節,卻誰都輾轉難眠。

 

  次日早晨,魏小渺照樣去侍候禮部侍郎起床梳洗,禮部侍郎叫他拿條領圍,然後接手過來,圍到他的脖子上,笑說這領圍的花色不適合我,你圍好看多了。又道我不適合圍領圍,圍起來活像猴子似的。

  魏小渺怔了怔,驀然明白禮部侍郎此舉是替他遮蓋曖昧的痕跡,禮部侍郎語意委婉,態度平和如常,不叫他尷尬難堪,這樣一個體貼可親的人,難怪能讓皇帝愛之至深。

  不由憶起昨晚的事,七王爺弄出的那些紅印子彷彿還隱隱發疼,從皮肉疼進骨子裡。

  禮部侍郎隨性的說:「我瞧這楚南盡是窮山惡水,滿目刁民,沒什麼意思,咱們逛二圈在哪兒提個到此一遊就離開吧。」

  魏小渺靜默了會兒,心思徘徊,欲言又止:「李大人……」

  「如何?」

  「小人可能必須留下來一陣子才能走。」

  「皇上叫你留的嗎?」

  「不是……」

  「你自己要留?」

  魏小渺再度沉默,心中充滿各種矛盾,想走又不想走,該留又不該留,徬徨踟躕不定。

  「小渺,你確定你要留下來嗎?」禮部侍郎再問一次。

  「我……」魏小渺不確定的搖搖頭。「我不知道。」

  「那麼這幾天你好好想一想,無人能強迫你,你也不要為難你自己。」禮部侍郎拍拍他的肩膀,不再多說什麼了。

  原來連旁人都已能看出最為難他的,正是他自己嗎?魏小渺幾乎要露出苦笑了,以往向來喜怒不形色,如今似乎漸漸的藏不住情緒,心想,在外人看來他大概很不識抬舉吧。

  驀然間感到愈來愈迷惘,陷入一種茫然而惶惑的困境中。

  兩人一起吃過早飯後,宋煒才帶著一隊侍衛出現,親自護送他們進入楚南地界,一行人迤邐而行又走三天,方到王府所在的楚南主城。

  楚南城地形如盆,四面環山,是楚南人口最多最密集的首城,雖比不上中原車水馬龍的富庶繁華,但遍目阡陌良田,屋舍櫛比鱗次雞犬相聞,鄉野田埂間,雜紅亂碧爭染春色。

  宋煒領他們通過雁州城門,進入主城,商行沿街林立,販夫走卒來往不絕,熙來攘往的景像也是熱鬧非凡,一派欣欣向榮。

  人們見到宋煒並未畏懼跪拜,熱情而不失恭敬的行禮招呼,「王爺好」、「王爺萬福」的聲音此起彼落,尊崇愛戴之情溢於言表。

  禮部侍郎對這情景覺得很有意思,楚南人民的規矩禮教不若中原嚴謹,個個一股子土蠻之氣,男粗莽女刁悍,民風依舊桀驁不馴。

  「哈哈,小渺,你快看,好潑辣的女人,竟當街追打男人。」禮部侍郎哈哈大笑,看得樂不可支。

  魏小渺亦不住莞爾一笑,陪著一同看街景。

  楚南已與記憶的模樣迥然不同,荒地開墾為良畝,商貿交易興盛,人們看起來似乎也比以前乾淨爽朗,在他已然模糊的幼時印象中,楚南人民鮮少有悠閒歡快的,由於生活困苦艱辛,加之盜匪流竄,惡霸橫行,大多不是面帶戾氣便是陰鬱滄桑。

  今日一見,人民安樂祥和,街市熱絡繁榮,來往井然有序,不再是破落貧瘠、偷盜猖獗的化外之境。

  這是他出生的家鄉,他很樂於見到這樣的改變,心中油然生起一股欣慰與驕傲,為心目中的英雄感到驕傲。

  目光不覺飄向騎馬緩行於車旁的宋煒,他的表情依然嚴肅,對周圍人們的問安沒有什麼回應,卻顯得那麼威風凜凜,光芒萬丈。

  「七王爺身上可是長出花來了,瞧你看得都忘了眨眼。」禮部侍郎揶揄笑道。

  「大人又說笑了。」魏小渺趕忙收斂視線,欲蓋彌彰的澄清:「小人在看外頭的街坊景色與來往行人。」

  「噯,這世上有很多事是當局者迷,旁觀者清吶。」

  「就像您和皇上嗎?」魏小渺脫口反道,說完才驚覺逾矩了。

  「也許吧。」禮部侍郎聳了聳肩,完全不以為忤,一點都不覺得這問話冒犯或有什麼不對。「我和皇上的事可能你比我看得更清楚,我到現在還是不大明白,為何要遣我出京?」

  「皇上自有皇上的用心,大人不必憂慮。」

  「我並不憂慮,不管他有何用意,船到橋頭總要自然直的,倒是你,可想好去留?」

  魏小渺靜了片刻,問:「李大人,您認為小人該留或該去?」

  禮部侍郎懶洋洋的單手支頤,淡淡回道:「佛家有云萬法唯識,三界唯心,如此說來世間萬般,皆不過唯心而已。」

  魏小渺再度靜默。

  車外的馬蹄聲忽掩蓋過其他雜音,彷彿一下一下的踏在他心上,摻合著禮部侍郎的話,一遍一遍的在腦中迴繞不去。

  世間萬般,唯心而已。

 

     ◆

 

  宋煒的楚南王府不是特地興建的,而是修繕上一任楚南王的舊邸,並未勞師動眾的大興土木,朝廷撥給他建府的經費多投入民間建設。

  大紹建朝數百年以來,前後封過三個楚南王,第一個楚南王是第七世皇帝的兄弟,率兵征服此地,納入疆界版圖,皇帝立地賜為封國,後來在皇帝病危時企圖舉兵造反,可惜奪位失敗,囚死於天牢。

  第二個楚南王是大紹十二世皇帝所封,封給一名退敵有功的守疆大將軍,這個外姓藩王當不到二十年,即因通敵叛國等罪名誅連九族。

  由於前兩任楚南王都犯下反叛大罪,此後數代皇帝莫不忌憚,不再冊封此王,只派兵鎮守,將此地當做流放罪犯之處,任其自生自滅,直到宋煒自請來此,十八世德治皇帝才打破禁忌,封他為第三個楚南王。

  楚南王府歷經兩任的擴建,佔地面積廣大,亭台樓閣碧瓦朱甍,雕梁畫柱富麗堂皇,雖未完全修復如新,但仍可看出前代楚南王的豪奢放逸,傳聞他朝朝寒食夜夜元宵,蓄養姬妾孌童無數,對人民橫征暴斂供其揮霍,等人民再壓榨不出分毫,竟通敵求財,鑄下大錯。

  當年朝廷派人抄府,抄出的錢銀珍寶可充國庫三年稅收,傾酒可成池,燈油脂膏可燃十年不斷。

  話說回來,宋煒安排一座大院子給禮部侍郎,特別撥一批下人去服侍,不讓魏小渺再事必躬親。

  他另外準備了一個苑落給魏小渺獨住,近水樓台地緊臨他的居院,好方便他晚上爬牆,雖然他更想兩人直接住一塊兒,實現長久以來的渴望──白日同進同出,夜晚同床共枕。

  豈料魏小渺堅持和禮部侍郎共居一院,怎麼說都是皇帝派來的人,且內廷重臣的身份擺在那兒,於情於理都強迫不得,七王爺只能又狠狠瞪了某侍郎一眼。

  宋煒刻意對魏小渺說:「你可以在王府中隨意走動。」

  然而魏小渺成日跟著禮部侍郎出去探訪民情,早出晚歸,且回王府後幾乎全待在他們的院子裡,只偶爾陪禮部侍郎在王府花園中散步,從不主動踏足其他地方。

  宋煒前幾日硬要跟他們屁股後頭走,美其名親自帶領他們巡視,可視線心思全集中在魏小渺身上,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出那不加掩飾的熱烈目光,已經到達如飢似渴虎視耽耽的程度了。

  只有魏小渺依舊假裝看不見,一脈靜定淡然,誰都看不出他內心是慌是憂?

  而老夾在兩人中間的禮部侍郎深深覺得,自己好像變成魏小渺的保護者,保護他不被七王爺給生吞活剝了。

  身為楚南王要治理這偌大封地,且探子傳來支方向大越借兵的消息,也許想侵擾大紹邊境,也許意圖攻打涂羅,為此他不得不放棄當跟屁蟲,以國事為重,眼見魏小渺和禮部侍郎出則同車,入則同院,直叫他看得牙癢癢。

  七王爺白日少見魏小渺,夜晚不能爬牆入室,因之對某侍郎簡直快深惡痛絕了,恨不能把他捲一捲丟回京城去。

  某侍郎一臉無辜的表示,我也不願意當打散鴛鴛的那根棒子唄。

  禮部侍郎性情慵懶,不過還是稍微擺了下監察御史的樣子,先巡視軍營駐地,再到處晃悠,看看楚南各處的建設與百姓的生活情形。

  在七王爺治理下的楚南呈現新氣象,人民生活漸漸安定,各得其所,或農耕或走商或從軍,雖還不十分富足,但大多不再受飢寒之苦,此外已屯兵二十餘萬,且兵強馬壯,秣馬厲兵的氣勢不言而喻。

  他們在楚南大約只待十來日,禮部侍郎就想離開了,楚南這地方窮鄉僻壤枯山恨水的,就算景色壯麗日日看也看膩了,越發想念遠在天邊似的皇帝情人,於是忖度再過兩天便轉去二河,與自家老三一家人相聚幾日後,直接返回京城,不再沿途逗留遊玩。

  這天禮部侍郎逛得索然無趣,走累了,隨性在路旁茶棚暫歇喝茶,漫不經心道:「瞧這楚南自成格局,人民不識天子,只認楚南王,倒像一個獨立小國了,小渺,你說是不是?」

  魏小渺謹慎應話:「小人不敢妄語。」

  二人愜意閒聊,禮部侍郎問他:「這邊的親人還在嗎?」

  「死了散了,這裡沒人記得我。」魏小渺淡淡道,眼神卻難掩一絲黯然。

  他幼年居住的村子在楚南主城外約二十里的山谷間,被盜匪數度洗劫,村民非死即逃四散流離,村子成為廢棄荒村,再無人居住。

  他隱約記得村子中幾個年齡相近的玩伴,其中一個叫大狗的男孩是獵戶的孩子,體格比其他小孩壯實,因此成為孩子頭,會帶著他們玩,但也會欺負他們。

  大狗特別愛欺負他,喜歡掐他的臉,小孩子手勁控制不好,常把他掐青一塊,大狗辯說是他太白太嫩,輕輕碰一下就青了,才不是他太用力。

  不過大狗總會把他娘做的甜餅和他爹採的野果分給他吃,也會用肩膀駝著他去掏鳥窩,他們會先將枯葉子堆起來用火點燃,再把掏到的鳥蛋丟進燃燒的枯葉中,等葉子燒完了,鳥蛋也熟了,小孩們分著鳥蛋吃,大狗說他太瘦所以會多分他兩顆。

  他想起烤鳥蛋的味道香彈微甜,一口一個,對小孩子們來說是相當美味的東西,大人們任由小孩子去掏鳥蛋,當做額外的營養補充。

  不過念佛的外婆卻不喜歡他掏鳥蛋,說這是殺生,可卻不嚴厲禁止,畢竟家境困苦飲食貧乏,瘦得他皮骨相貼拈不出肉來,外婆看了也是傷心。

  魏小渺一邊陪禮部侍郎喝茶,一邊回憶,倒沒有太多的悲哀愁緒,時間過得太久,而且當時年紀太小,很多事都忘得差不多了,偶爾想起,覺得好像已經是別人的事了,只餘一絲滄海桑田的傷感。

  「我還是很好奇七王爺為何要來這兒,小渺,你知不知道?」禮部侍郎若有意、似無意的再問,此人大約是吃飽了太閒太無聊,想找話茬胡侃。

  「小人確實不知。」魏小渺對於不能妄加揣測的問題,一律給予最保險的標準回答。

  即使知道也要說不知道,這是他長年以來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之一,做為最靠近皇帝的人,嘴必要比蚌殼更緊更死,什麼話能說、什麼事不該說,都要比他人更懂分辨與判斷,否則豈止一句「禍從口出」能善了。

  禮部侍郎慢騰騰喝口茶,施施然道:「說不準,七王爺是想把楚南當成聘禮送給你。」

  這話可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了,沉穩如魏小渺一聽也不由得大驚。「李大人?!

  他最不想聽到的,正是這樣的說法,這說法可陷他於媚王禍國的不義之地,足以令他罪該萬死。

  禮部侍郎瞧他臉色都發白了,連忙道我亂猜的別認真,轉移話題說若沒什麼特別打緊的事,就要到二河去,詢問他的意思:「你呢?」

  魏小渺躊躇至今仍不知如何答覆,依舊猶豫不決,對此事徬徨的很。

  禮部侍郎將他的猶豫和徬徨看入眼中,雖然一向懶得管閒事,但實在忍不住想勸導:「小渺,你是一個值得敬重的人,不需卑微了自己。」

  魏小渺秀氣的臉微露一抹苦笑,難得表現出真實心情,極謙卑的回道:「做人家奴才的哪能不卑微,尤其如我一般的閹奴,縱使榮華富貴甚至得權重任又如何,到底還是五體不全的非人。」

  禮部侍郎聞言,什麼都不再多說,因為多說無益,當尊卑觀念已根深柢固,不是三言兩語能輕易扭轉,魏小渺所失去的,不僅僅只有身體一部份,連靈魂都跟著一起殘缺了。

  興許他留在楚南是好的。禮部侍郎心想,對宋煒生出少許同情來,攤上這麼個認死理又鑽心眼兒的主,看來他們之間還有得磨了。

  魏小渺雖自屈卑微,卻將禮部侍郎的話默默擱在心上,十分感謝他的誠摯之言,感謝他從未看不起他。

  其實,他明白不應如此賤視自己,然而「奴才」二字刻骨入髓,拔除不掉,心底總有個聲音告誡著他:

  你一個奴才豈可與王爺齊肩而立呢?折煞你自個兒就罷了,倒要損了王爺的福。

  該選擇離開或留下,坦白說,除了自卑的奴性之外,他心裡對於留下感到萬分害怕。

  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,他在京城聽聞過太多富家貴人對名妓紅伶浪擲千金,只求春宵一刻,可贖去做妾後不久,不再視春宵為良宵,甚至不再寵愛疼惜,輕則冷待打罵,重則轉賣給別人或逐回青樓,情比紙薄讓人透心寒。

  他害怕七王爺真正得到他之後,如同此般,假使有朝一日厭膩了,對他棄之如敝屣。

  他想,若到那時,他定然生不如死,並可能做出非常可怕的事情……

  ──魏小渺,總有一天,你的下場一定會比咱家更悲慘,你也不得好死!

  淒厲鬼嚎猶迴耳際,難道自己一輩子,注定被這句話束縛至死嗎?

  ──魏小渺,今生今世,我對你的執念,必至死不休。

  另一個低沉音嗓同時浮現,他是否能相信這句話,並從這句話中找回當人的自我尊嚴?

  他在兩句話之間反覆矛盾著,掙扎不休,兩相併合,心下忽有了計較。

  既然不敢奢望一生一世,但求一朝一夕罷。

  王爺,願這一朝一夕能斷你執念,而我這一生一世,便也了無遺憾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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讓我先吶喊一句:
我擦魏小渺你到底還有完沒完啊啊啊!

咳,這章和陌上花開的劇情重疊,本來很想直接三言兩言直接快轉跳過,
但這樣好像會過於草率,不過小渺的心思實在太過彎彎繞繞迂迴不定,
讓老娘寫得都快失去耐性了,但如果不這麼寫細火慢熬的寫,就不像魏小渺了,
他痛苦得半死,作者也痛苦得要命,覺得自己也要變成苦悶的太監了.....

所幸,下一章就會有個了斷了,
希望大家不要對小渺失去耐心,不然老妖和他都會粉傷心...T^T

──魏小渺,今生今世,我對你的執念,必至死不休。
(↑這句是魏小渺我喜歡你至死方休修改的,前面也會修改這樣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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