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人女相信,王道始終來自於沒人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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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媽的,見鬼了(1) 1~7

 1
  有道是天下無奇不有,你說這世上什麼鳥事沒有,王舒亭總覺得他短短二十年人生中遇到的鳥事似乎特別多,而就眼前的現況來說,豈止鳥,簡直倒楣到想撞破窗戶跳出去,直接砍掉重練。
  如果說,真的跳下去不小心壓死賣肉粽老伯是餐具(慘劇),那麼,被捉姦在床肯定是杯具了,而且還是一只破壺配三只破杯的破杯具(悲劇)。
  王舒亭身上只鬆鬆套了件白襯衫,手中攬著一個抱枕擋住沒穿內褲的下半身,沉默倚坐床頭,秀氣白皙的臉龐此時顯得更蒼白,床邊有個拿著數位相機錄影拍攝的女人,床尾則坐著另外兩個人,一男一女。
  男人年約三十好幾,正值盛年,女人的年紀或許和男人差不多,可臉上已有化妝品也掩飾不了的歲月痕跡,憤怒使她看來尤為顯老。
  「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?我為你付出那麼多,要不是我,你今天還是個口袋沒半毛錢的窮小子,你對得起我對得起你爸媽嗎?他們知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竟然玩男人,你說你丟不丟臉!」
  女人拔高著尖利的嗓子怒罵男人,一聲聲的不要臉、噁心、骯髒、下賤……等等極難聽的話如同機關槍不停掃射,射得滿屋子彈孔累累。
  周仁查赤裸著上身,不發一語,面色難看得像塗了滿臉大便,這也難怪,給老婆撞門捉姦的男人臉色能好看到哪裡。
  「搞女人就算了,竟然搞起男人,你不嫌髒,我都要噁心死了!」女人邊罵邊拿東西丟他。「還買這麼貴的保養品送他,你怎麼都不買給我,你會不會太過份了!」
  哎,這位太太不要傷心,因為妳的尊容用再貴的保養品也沒救,妳老公是幫妳省錢呀。王舒亭悻悻然的想,差點忍不住插嘴應道,如果我娶了個和妳一樣的女人,老實說,我也會想搞gay。
  不過他不用想,因為他本身就是個徹頭徹尾的gay,所以他完全不打算和女人結婚,男人倒是可以考慮。
  對於目前的處境,他其實也是又羞怒、又憤慨,恨不能一起大吵大鬧或乾脆拔腿逃走,但他強自壓抑情緒,默默望著默不吭聲的男人。
  這個男人不久前還對他甜言蜜語,指天發誓會一輩子對他好,哄誘他終於答應獻出菊花以身相許。
  周仁查迫不及待帶他來到這間約十坪的小套房,說是投資的房產之一,平時空置著沒人住,如果他喜歡就送給他。
  王舒亭被迷湯灌得七葷八素,更是心甘情願的寬衣解帶了,誰知道才脫了褲子剛要進入主題時,兩個兇猛女人破門而入,捉姦當場,氣勢堪比酷斯拉來襲。
  措手不及的驚愕讓周仁查當場萎了,從王舒亭身上跳開,然後像塊木頭一樣坐在那裡,顯得那麼軟弱與可悲。
  好吧,男人外遇絕對是理虧的一方,人贓俱獲百口莫辯,也不好對女人怎麼樣,甚至不敢挺身保護自己的小情夫。
  「妳看,他還買這啥草莓口味顆粒衛生套,真噁心。」拿相機錄影的女人在一旁幫腔,一副幸災樂禍的嘴臉。
  王舒亭斜眼瞟向她,從剛剛好一陣子的吵鬧之中,猜到她應該也是小三,周仁查的另一個女小三,聽口音明顯是對岸那邊的,協同原配來捉他這個男小四。
  周仁查經營一家貿易公司,和大陸工廠有生意往來,時常往對岸去,會在那邊包二奶倒不是會讓人多驚訝的事。
  哼哼,這個男人很厲害嘛,女小三男小四的,說不定還在泰國藏了個人妖小五。
  這麼想著,王舒亭感覺愈來愈難以忍受,情緒愈來愈壓抑不住,抓著抱枕的手微微發起抖來,坦白講,他這輩子遇過不少鳥事,被捉姦在床算不上最狼狽的一件。
  只是,讓他無比憤怒的是──
  他被騙了!
  男人說,他是單身,天曉得卻是個有婦之夫。
  男人說,他是同志,鬼知道竟然是個雙插頭。
  媽的,天底下最惡劣的混蛋,莫非就是這種有婦之夫還男女通吃的雙插頭,既對不起女人也對不起男人,他爸當初怎麼不把他射在牆壁上,以免禍害人間!
  他之所以努力忍耐,是因為自覺理虧,儘管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介入他人的婚姻,卻也算得上被欺騙的無辜受害者,然而就現實面來說,他確實是那個背負道德瑕疵的第三者,這點他無可否認。
  而他一向很能忍,咬咬牙,眨眨眼就過了。
  女人持續高聲辱罵,怎麼難聽怎麼罵,雖然內容反覆都是那幾句噁心不要臉之類,沒變化點新創意。
  周仁查依舊低著頭半聲不吭,王舒亭懷疑他是不是睡著了,或被女人活活罵成個化石。
  「噯唷唷,大姐妳看看,他們竟然還搞這種玩意兒?」相機女從床頭櫃抽屜中拿出一支電動按摩棒,甩到王舒亭身上,惡毒的譏刺道:「用在這小白臉身上,不就成攪屎棍了嗎?」
  去攪妳爸的屎!
  王舒亭終於忍不住,爆炸了,不管沒穿褲褲的小小亭是否會曝露出來,坐正身體拿手中的抱枕拍打周仁查,故意嬌嗔抱怨道:「老公,你幹嘛都不說話,她說你是攪屎棍耶,老公,你說話啊!」
  女人一聽「老公」二字,怒火更是旺上加旺,抓起手邊任何東西用力砸向王舒亭。「不要臉的小白臉!死娘娘腔!老公是你叫的嗎?」
  「為什麼不能叫,是他要我叫他老公的。」王舒亭理直氣壯,不甘示弱抓起她砸過來的東西擲回去,但用僅足以扔到她身邊的輕巧力道,畢竟他並不真心想傷害這個不斷承受丈夫外遇的可憐女人。
  他只是氣不過,只是想要這個該死的男人更無地自容。
  媽的,竟然藏了那玩意兒在這裡,這個死男人是預謀多久想搞他了,說不定這間套房是周仁查用來偷腥的淫窩,誰曉得這根按摩棒捅過多少人了?
  心裡忽然有點慶幸倆潑婦闖入打斷他們,沒讓他寶貴的小菊花給一渣男糟蹋了。
  他雖然是個gay,還是個娘娘腔,但他立志做個有節操有氣魄的娘娘系同志!
  眼下面對著曾經熱烈追求他的男人的懦弱,以及另兩個女人的鄙夷和怒罵,他仍努力挺起胸膛,不使自己顯得卑怯可憐,心裡不斷告訴自己,錯的不是他,沒必要因為別人的惡意欺騙而責怪自己,更不需要承擔別人犯的罪。
  「你有膽再叫一次!」女人恨極咬牙。
  「老公,你說過你好愛我,要我做你老婆不是嗎?」王舒亭更嬌嗲的抓著男人手臂搖了搖,火上澆油。
  「你別亂……」周仁查總算虛弱開口。
  「老公……」
  「閉嘴!」女人抓狂尖叫,氣瘋了。「你給我閉嘴!」
  「不是妳要我叫他嗎?」王舒亭挑釁道,她氣得半死,他還不是一樣嘔得要命,才不要一直處於挨打的弱勢哩!
  「賤人,我要殺了你!」女人整個歇斯底里,張牙舞爪的撲過去。「去死!」
  王舒亭嚇一跳向後閃躲,險險躲過一招九陰白骨爪,否則臉可能就被抓花了,雖然自知自己長得不是多英俊,但他全身上下也就一張臉比較能看,實在不想破相。
  周仁查見狀,急忙站起來攔住她,低聲下氣的勸阻:「妳不要這樣。」
  「我不要怎樣?放開我,我要殺了這個不要臉的賤人!」
  「不要鬧了好不好!」
  「我偏要鬧!你幫他是不是?你幫他是不是?!」
  「我沒有……」
  王舒亭並不指望周仁查挺身站在他這邊,可怯懦的回答讓他的心都涼了,這個男人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替他辯駁,他猜,接下來是不是要把過錯全推到他身上,推卸的說是他誘惑了他?就像五年前的那個男人……
  「大姐,妳還看不出來,他幫的就是他的小白臉。」相機女不遺餘力的挑撥,鏡頭故意轉向王舒亭。
  「你這個賤人去死!」女人衝著王舒亭瘋狂嘶吼。
  尖銳的聲音伴隨強烈的恨意刺穿耳膜,王舒亭覺得頭好痛。
  「妳給我閉嘴,不要拍了!」周仁查一把拍掉相機女手中正在錄影的相機。「誰讓妳跟來攪和的,還不快給我回去!」
  相機女嚇了一大跳,可能嫌狗血還潑得不夠多,倏地嚎啕大哭,呼天搶地起來:「哇──你幹啥對我兇,錯的人又不是我,我就知道你眼中根本沒有我!嗚哇哇──大姐妳替我評評理啊!」
  「誰是妳大姐,不要叫我大姐!」女人咆哮。「不要臉的臭婊子,妳以為我不知道妳一直叫我老公跟我離婚嗎?妳想都別想,就算死我也不會離婚!」
  相機女瞬間翻臉,尖酸刻薄的回嘴:「是,我是臭婊子,但臭婊子總比妳這個又肥又醜的老太婆好,難怪妳的男人要在外邊養婊子搞男人。」
  「妳說什麼?!」女人怒吼著轉而攻擊另一個情敵,憤怒到理智全無。
  劇情忽然急起直下,演變成兩個來捉姦的女人爭鋒相對,互相撕抓咬踹,場面登時鬧成一團,一片混亂不堪。
  王舒亭默默退遠遠的,站到角落冷眼旁觀,看著男人忙不迭阻隔在兩個女人之間,顧此失彼,焦頭爛額。
  看,齊人之福,多好。
  唉,仔細想一想,女人真可憐,為了一個爛男人打破頭、撕破臉,應該是優雅的貴婦太太和原本是艷麗的年輕情婦,這下子全打成披頭散髮的潑婦了,這是何苦呢?
  他以前渴望成為女人,想得不得了。
  如今,他寧願繼續當個娘娘腔的男人。
  有個人對他這麼說過──
  就算是娘炮,也要有娘炮的氣魄,當別人嘲笑你是娘炮時,更要抬頭挺胸的說,對,我就是娘炮,我以身為娘炮為榮!
  那個人說的話,他一字不漏牢牢記住,幾乎已成為他的人生座右銘了。
  娘炮也沒什麼不好,嬌滴滴叫著「老公」時一點也沒有違合感,男人就是這樣愛他愛得不行,把他寵得跟公主似的,不是嗎?
  不過,這份曾經錯覺能帶給他幸福很久很久的愛,他情願放棄。
  他沒興趣和其他女人搶男人,更不願意成為他向來深惡痛絕的第三者。
  這次不小心被騙,可說是他的人生污點。
  他可以當娘炮,但絕對不當小三!
  「妳們別吵了,那個人渣妳們趕快領回去,我不要了,妳們放心,我會和他斷得一乾二淨,絕不會再有任何聯絡。」王舒亭淡淡出聲道,身體很疲倦,心靈很受傷。
  二個兩敗俱傷的女人抱頭痛哭。
  「亭亭……」周仁查輕喚。
  「別叫我,我不想再看見你了,我祝福你和你的大小老婆幸福快樂。」王舒亭冷道,撿起散落的衣褲套上。
  「等你冷靜一點,打手機給我。」
  「不可能。」
  「那換我打給你。」
  「我等一下就去換掉手機號碼。」
  周仁查臉色黯然,左右手各擁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女人,深深凝視著王舒亭,用口形無聲對他說「我等你」。
  王舒亭讓他的一臉多情給狠狠噁心一把,這隻自以為情聖的種豬還能更爛一點嗎?等個屁,娘炮也有娘炮的尊嚴,等到世界末日吧大爛人!
  緩緩舉起手臂,對他比出修勻漂亮的中指──
  「幹!」
  周仁查錯愕,王舒亭一向表現出柔弱甜美的樣子,溫順乖巧小鳥依人,從未對他口出惡言,更沒罵過一句髒話。
  「亭亭,我們過陣子再好好談。」
  「去死!」
  王舒亭打開門,抬起頭,挺起胸,頭也不回的大步離去。
  臥草泥馬的!老子又失戀了……嗚……
  故作堅強的肩膀在走出門後不久即垮了下來,眼淚差點奪眶而出。
  王舒亭用力揉揉眼睛,硬是把眼淚揉回去,不想為個人渣掉淚,不值得。
  周仁查先是努力追求他追了快半年,他才終於點頭答應,今天二人交往剛好滿三個月,他相當認真的看待這段感情,以為終於找到真心相待的人,所以才決定更進一步,沒料到卻被騙了,還讓人家的大小老婆捉姦在床,叫他情何以堪?
 
     ▓
 
  這天晚上,為了平撫被欺騙感情的痛苦,獨自來到市內有名的同志酒吧FirstOne,把酒當水一杯一杯灌下肚。
  「他竟然騙我是單身,事實上不但已經有老婆還包二奶,有幾個臭錢就自以為是高富帥,其實頭都快禿了還鮪魚肚。」王舒亭一邊灌酒,一邊揪著酒吧經理罵罵咧咧,傾訴滿腹委屈。「天底下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,全都他媽的渾帳王八蛋!不要臉的大騙子!嗚嗚嗚……」
  酒意上湧,終究忍不住趴在吧台上恨恨的哭,才不管會不會被嘲笑不像男人,反正他就是個天生娘娘腔,哭哭啼啼的也不會太奇怪。
  「別忘了你現在也還是個男人。」經理拍拍他的肩膀安慰。「對象再找就有,別再喝了,你醉了。」
  「我沒醉,我只是傷心,嗚……為什麼我老是遇到不對的人,我明明很認真的想談好每一次戀愛,為什麼不是被劈腿、被無理由打槍、不然就是被騙,我太可憐了,嗚嗚嗚……」
  「看男人的眼光太差,的確很可憐。」經理訕訕道。
  「嗚嗚……像我這種貨色,也沒什麼好男人看得上我……」
  「別妄自菲薄,至少你長得不錯,又年輕,還有很多機會。」
  「年輕也不過這幾年,一眨眼就年老色衰了……嗚……」
  哭著說著,好像已經看到又老又醜的王老先生,晚景淒涼,孤獨終生,死掉好幾天等到屍體發臭才被鄰居發現,遺書是「我怨老天爺,一生恨薄情」什麼什麼的,禁不住自憐自傷的想,難道同志就沒資格獲得能維持一生的幸福嗎?
  「你個性也算不錯,雖然有時候有點難搞,但心地其實還滿善良的。」經理繼續耐著性子勸慰。
  「嗚……我知道……其實你想說我是小心眼的娘娘腔對不對?」
  經理抽了抽嘴角,放棄再勸解失戀的醉鬼,現在不管說什麼屁話都是白搭,還會被扭曲意思,越勸會越想翻桌,想直接回他「沒錯你他媽就是個機車的死娘炮」之類的。
  王舒亭一把眼淚一把鼻涕,覺得這世上根本沒人願意真心愛他,覺得自己這輩子好失敗、好絕望,乾脆去死一死算了……
  「嘿,小娘炮今天怎麼哭成這樣,生理痛?」
  王舒亭聽到聲音,猛地抬頭,轉身撲過去抱住說話的人,他崇拜的偶像,他的人生心靈導師啊!
  「簡又安!嗚哇哇哇──」
  被熊抱的是個高挑修長的青年,俊臉一黑,額頭冒井字的對經理說:「再不把他從我身上弄走,我就讓他從活的娘炮變成死的娘炮。」
  經理黑線,這個愛幹架的火爆浪子雖不至於鬧出人命,卻可能會讓店面需要重新裝潢,只好將賴在簡同學身上痛哭的王小朋友剝下來。
  王舒亭仍捉著簡又安的手不放,淚漣漣仰望他,一雙大眼紅通通的,活像隻被棄養路邊的可憐小兔子。
  簡又安心軟,沒甩開他,抬手擼擼他的頭髮問:「又被誰欺負了?」
  「被壞男人欺騙感情。」經理代他回答。
  「嗚嗚……我好想死……」
  「閉嘴,我之前是怎麼教你的,拿出娘炮的氣魄,你應該說好想讓那個男人去死!」簡又安巴一下他的後腦勺。「再說一次,誰想死?」
  「我……我……我想讓那個臭男人去死!」
  「這就對了,你之前不是還敢撂人圍毆我,現在在這裡哭個屁,不甘心的話就叫人去堵他,看是要斷他手腳,還是要斷他(嗶──)。」
  「喂,你這是在教唆犯罪,不要教壞囝仔大小。」經理再度黑線,拉走重新振作起來的王舒亭,半扶半拖的拽進員工休息室,安置在沙發上。「你不要蠢到聽那個暴力狂的話,真的叫人去堵那個男人,到時不小心鬧上法院留下案底,對你自己更不好。」
  「我知道,經理,你人真的好好哦」王舒亭醉語嬌憨。「你幹嘛要當直男,如果你是彎的,人家一定追你。」
  「幸好我直得不能再直。」經理一臉慶幸。
  「你一個直男幹嘛開同志酒吧?」
  「這裡本來不是同志酒吧,不知道為什麼慢慢就變成現在這樣了,老實說我也很苦惱好不好。」
  王舒亭好奇的問:「你每天接觸這麼多帥哥猛男,都沒想過要和男人試試看嗎?」
  經理正色回道:「我老婆警告過我,如果我和女人外遇,她就要請小三吃爆炒雞丁,用我的雞雞做,如果我和男人外遇,她除了請他吃爆炒雞丁,還要用水泥灌我的屁眼,你說我敢不敢試?」
  「女人都這麼兇殘嗎?好可怕哦!」王舒亭咋舌。
  「不,女人平常都很溫柔,只有在捍衛愛情和家庭的時候,會瞬間爆發成神力女超人,這是女人最可怕的潛在能力,卻也是她們最可愛可敬的天性。」
  「……我本來想當女人,可是沒錢做變性手術。」
  「既然上帝給你生了雞雞,你就和它好好相處吧。」經理再拍拍他。「你可以在這裡小睡一會,等酒退了再出去,免得酒後亂性,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。」
  「謝謝。」王舒亭道謝,情緒漸漸平穩下來。
  說起來,他確實曾經想過要動變性手術,成為女人。
  然而經過精神科醫生的會診諮詢與評估之後,醫生告訴他,他的變性動機來自於對本身的自卑,潛意識認為成為真正的女人便不會再受到歧視,並非天生的性別錯亂或真的想當女人,他只是個樣貌與性情同時都比較傾向陰柔的同性戀者。
  換句話說,他表面上雖然希望能變成女人,事實上骨子裡仍舊是男人,只不過是偽娘系的0號同志罷了。
  而外科醫生也說,他患有先天性的地中海貧血,不適合進行複雜且多次的手術,除此之外,往後要長期施打女性賀爾蒙,手術及後續的巨額費用他完全負擔不起。
  現實層面令他不得不打消念頭,只好攢著他的小小亭繼續當男人。
  反正就算是娘系同志,也是會有人偏好這口,那個人渣儘管欺騙了他,但他寧可相信周仁查是真的喜歡他。
  今天他本來想在酒吧裡找人上床,自甘墮落的嚐試玩玩一夜情,用肉體快感來麻痺情傷的疼痛,不過如經理所說的,酒後亂性可能會後悔莫及,思考一晌後,還是算了。
  唉,乖乖回家吧。
  一個人窩在棉被中自憐自艾,嚶嚶舔著撕裂了一次又一次的傷口,不也是一種自我療癒的方式嗎?
  等這次傷好了,我一定會變得更堅強的。
  王舒亭這樣告訴自己。
  老子就是要當個誰都打不倒的世界第一超強娘炮啦!
 
 
2
  隔天早上起床時,王舒亭看著鏡中雙眼紅腫的人,抽了抽鼻子,握起小拳頭對自己精神喊話。
  「王舒亭小朋友,今天也要做個堅強的娘炮哦,加油!加油!加油!」
  不過是遇到個愛情騙子,除了感情受傷之外,沒造成多大的實質損失,連小菊花都還整株好好沒被採過,況且周仁查在交往期間送他許多禮物,並帶給他不少開心甜蜜的回憶,權當是彌補了。
  大不了就是一個人過日子,單身雖然寂寞了一點,但自由自在的也沒什麼不好,不是嗎?
  失戀乃人生常態,大部份的人一輩子總會體驗幾次,雖然這已是他第五次失戀,每次戀愛最長不超過半年,最短只有一個月,真有夠逼哀的。
  唉,一回生,二回熟,三回看透透,受傷的次數多了,習以為常了,恢復的能力也會漸漸變快。
  無論如何傷心難過,日子該怎麼過還是要怎麼過,倒沒想不開到做些自我傷害的傻事,拿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簡直蠢到爆。
  做好精神建設,收拾收拾,出門上課去。
  王舒亭還是個大二學生,剛滿二十歲,就讀於私立S大學歷史系。
  歷史系的男女學生比例比其他科系平衡,大約一半一半,因為是文學類的關係,男生通常比較斯文一點,因此王舒亭雖然比他們更奶油,但混在其中不會太醒目,這是他選讀歷史系的原因之一,當然,他本身對歷史研究也頗有興趣。
  他在學校會努力收斂娘氣,行事低調,拿東西時很小心的不要翹蘭花指,他的聲音天生屬於較為輕柔中性,因此說話盡量去掉「哦、耶、呢、啦」這類尾音,更不敢做出嘟嘴、跺腳、扭腰擺臀等等的小動作,他過於清秀的外貌注定展現不出男子氣慨,可至少不要嬌滴滴。
  同學們偶爾會笑他是奶油小生,比有些女生更白淨漂亮,也私下議論過他是不是同性戀,不過表面上不至於太過排擠或刻意攻擊他,有的女生偏好這種粉紅系男生,他曾收過女生寫給他的情書,讓他哭笑不得。
  另外,有一小群貼著「腐」字的奇妙生物,總會對他笑得異常和藹可親,關注他的一舉一動,在某個神秘的網路論壇偷偷放上偷拍照片,討論他跟同班的誰誰誰很配,或者哪班的誰誰誰特別注意他什麼的。
  被提到的次數一多,連所謂的「王道官配」都出來了,還有人寫以他為主的耽美文,天知道他根本沒和他們有任何往來,可說是完全不熟,甚至不認識。
  他在那個神秘論壇有帳號,有時會用假暱稱和她們一起討論關於自己的帖子,他並不會覺得受到侵犯而生氣,反而感到很有意思。
  他是同志,自然對腐女不陌生,他不像其他男同志會排斥這群以意淫他們為樂的女性同胞,和那些惡意攻訐同性戀的衛道者比較起來,她們明顯可愛多了,被意淫就被意淫,不是什麼多罪不可恕的事。
  他偶爾甚至有種被她們愛著的錯覺,只要有人願意愛他,不管這種愛是出於何種理由或以何種形式進行,他都禁不住有些受寵若驚。
  或許是這種奇妙的原因,他和班上男同學都不怎麼熟,反而女同學相處得比較好,尤其是被稱為歷史系雙姬的兩個美女班花。
  第一堂的通識課程結束後,有著傲人胸圍的陳宛芝關心問道:「王舒亭,你的眼睛怎麼腫得跟桃子一樣,要不要緊?」
  「可能昨天沒睡好,沒什麼,謝謝妳的關心。」王舒亭揉了揉眼睛回道。
  「沒什麼才怪,身上還有酒臭味,說,昨天晚上去哪裡徹夜狂歡啦?」一頭烏黑長髮的徐南琪俏皮揶揄道。「真是的,出去玩也不約我們。」
  「沒問題,下次我去gay吧一定約妳。」
  「你以為我不敢去啊,去就去,誰怕誰。」
  「會被罵死三八哦。」
  「我靠,你才死三八!」徐南琪不顧形象的笑罵回去,外表是氣質美人,內在根本就是個女漢子。「小賤人,屁股又癢了是不是,要不要本宮替你找男人?」
  「不用了謝謝,娘娘您自己留著慢慢享用吧。」王舒亭訕然應嘴,嘻嘻哈哈的並不扭捏。
  他心裡曉得她們不知道他真的是個gay,雖然平時常會笑鬧調侃,但都是不存惡意的玩笑話,誰都不會當真,就算他不小心娘掉了,她們也只會以為他是故意裝三八,一笑置之。
  這是個性別愈來愈模糊的新世代,女生像男生,或男生像女生,已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,偽娘一堆一堆的,所以才會出現「這麼可愛一定是男孩子」這種流行語──
  王舒亭無疑是可以套用這句話的男孩子。
  反觀靜靜待在旁邊的陳宛芝,人家是個真正的溫柔美女,微笑聽他們互相人身攻擊,偶爾搭腔一句,有些同學用羨慕嫉妒或鄙夷不屑的眼神看著這三人。
  娘娘腔和女漢子正打嘴炮打得不亦樂乎時,校內廣播忽然喊起王舒亭的名字,要他立刻到教務處報到。
  他心裡喀噔一聲,以為自己是同性戀、並且介入他人婚姻的事被揭發了,猜想會不會是那個女人一狀告到學校來,想鬧得他連學校都沒得唸?
  忐忑不安的前往教務處,腦子裡打著該怎麼辯解的草稿,至少要替自己爭取公平對待的權利。
  未料,等著他的是一個警察。
  眼神閃過一抹驚慌,臉色更白了。
  難道周仁查的太太控告他通姦罪和妨害家庭?!
  表情嚴肅但還算有禮的警員問道:「王同學,你昨天是不是見過陳琳琳女士?」
  王舒亭不明所以。「陳琳琳是誰?」
  警察拿出一張照片給他看。
  果然是那個女人,王舒亭咬了咬下唇,選擇誠實回答:「是。」
  「麻煩請跟我到警局一趟。」
  「為什麼?」
  「有些事需要你去說明,做完筆錄沒問題就可以離開了,你可以叫家人或朋友陪你一起去,也可以聯絡律師在場陪同。」
  「不用了,我可以自己去。」王舒亭說,不管事情再如何糟糕,該面對的就必須勇敢去面對。 
  隨同警察一起坐上警車,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坐警車,內心十分惶恐,感覺自己好像犯人一樣,他在車上詢問警察傳他去做筆錄的原因,警察只說到局裡就知道了。
  警察帶他進入警局內的刑事偵察組辦公室,將他領到一名便衣刑警的辦公桌前,看起來很忙碌的大叔指指旁邊的椅子對他說:「請坐,要倒杯水給你嗎?」
  現在警察局也被要求服務品質,要和氣微笑,要親切周到,即使是犯人也不能對他粗聲惡氣,更不能看不順眼就直接打趴在地,免得被檢舉態度惡劣或鬧上媒體,原本壓力就大的警察同仁想來壓力更大了。
  「謝謝,不用了。」王舒亭神情緊張,戰戰兢兢的坐下。
  「身分證借一下。」
  「哦,好的。」連忙從皮夾中掏出身分證雙手遞上。
  警察大叔查核了他的身分證,確認他是王舒亭本人無誤,沒有說明叫他來的原因,也沒怎麼正眼看他,面對電腦一邊打字,一邊制式化的審問道:「王同學,請問你認識陳琳琳女士嗎?」
  「不認識,我昨天才第一次看到她。」
  「在哪裡看到?」
  「……XX路上的一間套房。」
  「幾點?」
  「下午四點左右。」
  「你昨天晚上七點到九點之間在哪裡?」
  「在一家叫FirstOne的酒吧。」
  「有什麼東西或人可以替你證明嗎?」
  「我有消費發票。」王舒亭急忙從背包中掏出發票,幸好這張發票還沒拿出來,又補充道:「酒吧經理和一些客人可以替我作證,我昨天晚上六點多就在那裡,大概快十點才離開。」
  警察大叔接過發票,仔細檢視上面的日期時間,消費時間為21:46,說:「這張發票必須留下來當證據。」
  「好。」王舒亭應道。
  「你和她先生是什麼關係?」
  「朋友。」
  「認識多久?」
  「大約七個月。」
  警察大叔隨後又問了一些事,他十分配合的誠實回答,最後,實在忍不住問道:「對不起,請問……陳琳琳是不是要告我?」
  「她告不了你了。」
  「什麼意思?」
  盯著電腦打字的警察大叔這才轉頭望向他,疲憊的抓抓後腦勺。「我剛剛沒說嗎?」
  「沒有。」
  「哦,可能太累忘了,陳琳琳昨天晚上在家中受到嚴重刀傷,失血過多送醫不治,大概在半夜十二點左右死亡。」
  王舒亭著實嚇了極大一跳,一時間有點難以置信,消息來得太突然,短短一句話卻包含很大的資訊量,難道可能是……
  他殺?
  他成了兇殺案的嫌疑犯?!
  「你們……是不是懷疑我?」又驚慌又惶恐,不知如何是好。
  「因為有證人提供一段錄影,影片中你和陳琳琳發生爭執,所以傳你到案說明,不過你的嫌疑本來就不大,這只是例行公事。」
  「錄影?!」王舒亭蒼白的臉幾乎要鐵青了,想也知道是昨天那段捉姦影片。
  「你要看嗎?我可以調出檔案。」
  「不、不用了……」王舒亭臉面脹紅,支支吾吾,一整個羞恥到想死,幾乎快忍不住哭出來。
  極度難堪的醜事竟被拿來當證據,不知已有多少人看過,這回他是真的想跳樓自殺一了百了。
  「我不是歧視同志,只是你好好的一個男人,還這麼年輕,和已婚男人鬧婚外情實在太不應該了。」警察大叔忽措辭嚴厲的責備道。「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是自毀前程,你爸媽知道一定很傷心。」
  「我知道……」王舒亭垂下頭嚅嚅回道,努力克制住眼淚。
  警察大叔見他柔弱欲泣的模樣,不好再多說,低低嘖了聲,再轉頭面對電腦,繼續自顧自的敲鍵盤。
  王舒亭用力咬住下唇拚命壓抑,死都不肯流下眼淚,至少不能在別人面前流。
  「怎麼了?」一名身穿深灰色西裝的青年走過來問道。
  「布隊長。」警察大叔站起來敬了下禮,再坐下來繼續敲電腦。
  王舒亭抬頭望向被稱為布隊長的男人,一雙眼睛黑汪汪的,強忍的淚水在其中轉呀轉,看起來委屈極了。
  布隊長似乎微微怔了下,轉頭問警察大叔:「筆錄做完了嗎?」
  「嗯,主要該問的都問過了,案件關係人有提供不在場證明,偵訊內容也沒有太大的疑點,不構成嫌疑犯的移送要件,不需要關押,可立即遣回。」
  「如果沒有問題就結束筆錄,讓這位同學離開吧。」
  「是。」警察大叔列印出筆錄資料,請王舒亭簽名,簽完名後即可自行離去,但需隨時保持可聯繫狀態,以配合警方調查。
  王舒亭應是,當他站起來準備離開時,驀然看見周仁查手中牽著一個年約八、九歲的小男孩,恰好從一間偵訊室走出來。
  周仁查頓了頓,放開小男孩走向他。「亭亭,你也被叫來了?」
  「嗯。」王舒亭極冷淡的隨便應了聲,看都不看他一眼的掉頭便走。
  「我昨晚打手機給你好幾次,你都沒接,又去你家找你,你也不在,你去哪裡?」周仁查纏了上來。
  「我說過不想再看見你,我去哪裡關你屁事?」
  「亭亭,我是關心你。」
  「謝謝你,那我老實告訴你好了,我去FirstOne。」
  「你去那裡做什麼?」周仁查像個妒夫般追問。
  「找人安慰我受傷的心靈。」王舒亭故意酸溜溜的回道。
  辦公室中不知是誰不小心發出了一聲「噗嗤!」,繼而聽到一些刻意壓低的悶笑。
  王舒亭目光一瞟,發現大概一半以上的人都在偷偷看他們,眼神表情皆不掩戲謔輕視,當下感到好羞恥,恨不得挖洞鑽進去。
  周仁查的臉色同樣很難看,根本自取其辱。
  「都在幹什麼?很閒是不是?」布隊長沉吼一聲,眾人頓時鴉雀無聲,趕快埋頭苦幹,不敢再偷看熱鬧。
  「我再找你。」周仁查低低說了句,牽著小男孩匆匆離去,丟下王舒亭獨自面對窘迫的場面。
  媽的當初一定被黑心油蒙了心,才會對這種水母人渣付出感情。
  王舒亭內心又恨又怒的罵道,也轉身快步走開,他依舊害怕鄙夷的目光,他沒辦法真的抬頭挺胸對旁人說,對,我就是個男同志,而且還是個娘娘腔!
  他恨自己的天性與懦弱,同樣也恨這個世界對他們這種人的蔑視與厭棄,視他們為細菌或神經病。
  同性戀有罪嗎?
  娘娘腔犯法了嗎?
  王舒亭幾乎是用跑的跑出警局,情緒險些在裡頭再度崩潰,他第二次覺得自己在這世上活得毫無意義,死掉的人為什麼不是他,他爸媽會為他傷心嗎?
  不,他們不會,他們恨不得沒生下他這個丟盡臉面的兒子……
  「王同學。」
  身後忽傳來布隊長的叫喚,王舒亭用力眨眨眼,眨回眼中的酸楚,站直身體面向來人,盡量平靜的問道:「請問還有什麼事?」
  「我送你回學校。」
  「謝謝,不用麻煩了,我可以自己回去。」
  「沒關係,我也要出去,剛好順路,走吧。」布隊長說著,伸手輕握住他的手臂,不給拒絕的機會便往警局停車場走。
  王舒亭不禁有點錯愕,不敢用力掙開他的手,心說這個男人很霸道啊。
  呆呆被拉著走,他這時才看清楚布隊長的樣子,五官端正,輪廓稜角分明,體格挺拔壯實,充滿男人味的陽剛,整個人顯得正氣凜然又意氣風發,可剛毅的氣勢中卻透出幾分溫和與沉穩,一看就是那種國家棟樑、社會菁英、媒體雜誌會形容成警界猛男什麼的青年才俊。
  像這樣處處都優秀的人,王舒亭光是站在他身邊,便不由感到一絲自慚形穢,深藏內心的自卑感更重了。
  你看看你,人家這才是一般人所認為的正港男子漢呀。
  布隊長為他打開右前方車門,王舒亭只好進入副駕駛座,乖乖巧巧的侷促坐好,動都不敢亂動一下。
  「放輕鬆一點,我不會把你載去奇怪的地方賣掉。」布隊長發動車子笑笑的說。「雖然你看起來應該能賣不少錢。」
  「啊?」
  「開玩笑的。」
  「哦。」王舒亭稍感訝異,沒想到威風凜凜的隊長大人會開玩笑。
  「今天傳喚你做筆錄,是因為你被列為案件關係人,需要更清楚的釐清一些案情。」布隊長一面開車,一面向他說明。「陳琳琳大約昨晚九點左右,在自家廚房被一把水果刀刺傷腹部,未及時送醫急救,造成失血過多死亡,當時家中只有九歲的兒子在房間,他先生則表示他不在家,因此沒有直接目擊者能確定她是否受到攻擊。」
  周仁查在警察局說過,昨晚去他的住處找他,所以當時真的不在場?或者只是想以此當做不在場證明?
  推理小說電視劇看得不少,王舒亭聯想到一些情節,好奇問道:「沒有掙扎打鬥的痕跡嗎?」
  「有幾個打破的餐具,但是不是掙扎打鬥造成的,還要再進一步分析推斷。」
  「真的是……他殺?」
  「也許是,但也不排除是自殺或單純的意外事件,如果要說嫌疑,她先生和另一個外遇對象的嫌疑都比你大,殺人動機也更強,鄰居說有聽到他們三人激烈爭吵,那個外遇對象被她打得很慘,臉都抓傷了。」
  王舒亭聽完,沉默一會兒,問:「可以這樣對案件關係人洩露案情嗎?」
  「理論上是不可以,不過我說的不是機密,讓你知道也無妨。」
  「為什麼要跟我說明?」
  「因為你看起來很迷惑,也很害怕。」
  「那不是更應該懷疑我可能就是兇手,因為心虛所以害怕嗎?」王舒亭再問,緊繃的情緒不知不覺放鬆下來,曉得事件的來龍去脈之後,心裡比較不那麼惶恐了。
  「你是兇手嗎?」布隊長反問。
  「當然不是,如果我真的和她打起來,會被殺掉的人應該是我吧。」不是譏誚,而是出自真心的感嘆,昨天見識過陳女士慓悍的身材和戰鬥力,他完全甘拜下風,自嘆弗如。
  布隊長看他一眼,不知是否是開玩笑的應和:「看得出來。」
  王舒亭暗暗嘆了一口氣,不由對世事無常感慨不已。
  唉,昨天還精神抖擻能打能罵的一個人,誰知才一轉眼,竟然就到下面簽到了?
  約莫半小時後,布隊長將車停在S大學的側門,從皮夾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王舒亭。
「這是我的私人名片,如果有需要,可以直接聯絡我。」
  「好,謝謝你。」王舒亭雙手接過,由衷道謝。
  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  「什麼事?」
  「我沒讓不相關的人看到那段影片,也絕對不會流出去,你可以放心。」
  王舒亭臉色一陣紅、一陣白,再度無比羞窘,只能吶吶應道:「謝謝……」
  目送布隊長的銀灰色房車遠離後,心情複雜而低落,他慢慢走進學校,下午還有兩堂課要上。
  看看手中的名片,上面印著所屬警察局及刑事偵查隊第一隊之外,只有一個手機號碼和「布隊長」三個字。
  布隊長的名字就叫「布隊長」?他父母在替他取名字的時候,便預測到他長大後會做警察隊長?
  那還真是鐵口直斷哩!
 
  
3
  王舒亭做完筆錄乖乖回到學校上課,卻一整天心不在焉,兩天連續遇上大事件,讓他的腦子雜亂無章,既難過又惶恐,還有止不住的猜疑迷惑,不停胡亂臆測陳琳琳的死亡,愈想整個人愈不舒服,人雖然不是他殺的,但這件事可能或多少與他有關聯。
  下午三點半上完今天的最後一堂課,準備離開教室時,徐南琪和其他幾個女生又過來找他,邀請道:「我們想去唱歌,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?」
  「謝了,我有點累,下次吧。」他道謝婉拒,宿醉頭痛加上心情極鬱悶消沉,只想回到租賃的小套房中好好休息。
  「去啦,不然我們還要另外找人一起分攤包廂費。」徐南琪說服著。
  「喂,原來我的功用只是分攤包廂費哦!」王舒亭笑瞪她。
  「別這樣說,你歌聲很好聽,聽你唱歌也是一種享受。」陳宛芝忙接口道。
  「謝謝妳的讚美,不過我今天真的有點累,沒體力可以陪妳們,對不起啦,下次我一定去。」
  「好吧,既然你這麼說,我們也不能勉強你。」
  「你臉色的確不太好,回去好好休息吧。」
  「嗯。」
  「那個……」一名同班男同學突然走過來,主動道:「我沒事,可以陪妳們一起去,我唱歌也很好聽,高中時我的外號就叫情歌王子。」
  或許因為他的自荐有點突兀,女生們妳看看我,我看看妳,一下不知該回話。
  這名男同學叫林育民,外表一般般,人緣不很好,說話總自以為幽默,且不太會看別人臉色說話,常常不小心得罪人卻不自知,因此有些同學不太喜歡他,包括被他得罪過的徐南琪。
  其實大家都看得出來他並沒有惡意,個性算善良單純,缺點就是不太會說話,講白了就是有點白目,是那種在群體中雖然不令人特別討厭,但也不是很討人喜歡的一種人。
  「我可以幫妳們出一半的包廂費用。」林育民再道,表情期待的看著她們。
  徐南琪皺了下眉,正想開口,王舒亭在她耳邊小聲說悄悄話:「這次真的很抱歉啦,妳就委曲一下下,下次我請妳吃小火鍋。」
  他偶爾會看見林育民看著他和徐南琪她們聊天說笑,眼神充滿羨慕,透露出渴望接近她們卻不知道該怎麼做,如果直接被徐南琪拒絕,總覺得有點不忍心。
  「你自己說的哦,我記住了。」徐南琪斜睨他一眼,算是同意了。
  「那先謝謝你了,等一下我們叫吃的你可以多吃一點。」吳宛芝見徐南琪同意了,便笑笑的對林育民說,其他女生則不置可否,沒有意見。
  王舒亭和她們一起走到校門口,才道別分開。
  帶著一顆疲倦的心回到住處,一把抱住他的「好男人」等身長抱枕,臉埋入好男人柔軟的胸膛中,躺在床上動都不想動。(*好男人:日本漫畫角色阿部高和。作者:山川純一)
  昨天被捉姦在床,今天被條子杯杯叫去警察局喝茶,明天他還能更倒楣一點嗎?
  陳琳琳的死亡完全不能帶給他任何幸災樂禍的快意,反而感到異常難受與悲哀,覺得這個女人真的好可憐,憂傷怨恨的活著,不明不白的死去。
  他就那樣自暴自棄蜷縮著,直到傍晚,沒開燈的房間內光線昏暗,他仍不想起來開燈,連餓了都還是不想動,餓死算了。
  不期然,手機音樂鈴聲響起,他也不想接,任由它重複唱了幾次後自動停止。
  半分鐘後鈴聲再次大響,他不得不爬起來,有氣無力的接聽:「喂,哪位?」
  「亭亭,我是姊姊。」
  「哦,姊啊,什麼事?」王舒亭小心翼翼的問,他很怕警察已將他的事告訴他的父母家人,雖然他已經算是被趕出家門了,不過對他們依然頗為在意,再怎麼說都是他的親人。
  「最近姊姊手頭比較緊,生活費要晚一點匯給你。」
  「嗯,沒關係,不用匯也可以,我會自己想辦法,妳不用勉強。」他目前的經濟支助一部份來自於唯一和他聯繫的姊姊,現在也只有姊姊肯接納幫助他。「妳最近好嗎?」
  「唉,工作不太順利,手上有幾支股票套牢了,王舒翰他前陣子又向我要錢,說是要替他老婆小孩繳保險費,我都解了一張三十萬的定存單給他了,他還嫌不夠,我哪有這麼多錢能給他……」王舒萍唉聲嘆氣的訴起苦來。
  沒人比王舒亭更瞭解她的辛苦,耐心的聽她埋怨嘮叨,溫言好語的安慰她。
  他們家是個典型重男輕女的傳統家庭,王舒萍身為長女,對家裡付出最多,但父母給她的愛卻不成正比,完全偏心排行第二的長子王舒翰。
  王舒亭雖身為么子,卻也沒有得到父母的多少關愛,原因是他出生不久後,奶奶抱他去給一個算命仙算命,算命仙說他的八字奇輕,命中與父母無緣,且會沖長子、剋家運,並於取名時取一個較女性化的名字,賤名賤養。
  算命仙不負責任的幾句話,讓極疼愛長子的父母和奶奶對他產生不喜與隔閡,等他滿一歲便丟去給鄉下的外婆,偶爾過年過節才會去看他一次。
  直到七歲時,年事已高的外婆被大舅舅接去同住,父母才不太甘願的把他帶回來,除了養育的基本責任之外,很少在他身上花費心思,即使他被診斷出有先天性地中海貧血,他們也不怎麼多照顧,沒養死就好了。
  不受重視的姊姊和受到忽視的弟弟算是同病相憐,小時候王舒萍每次受到委屈,都會遷怒發洩到他身上,他總是默默承受,因為在那個家中只有她會理睬他,以至於王舒萍出了社會之後,對這個可憐的小弟心懷愧疚,因此當他考上大學離家獨立生活後,她才會提供經濟援助,做為精神上的彌補。
  從小到大,王舒亭一直是她的心情垃圾桶,可正因為如此,他才會覺得自己在世上還是有點存在價值。
  在這樣的家庭中成長,他的性格自然養成了一股自卑,幸好個性沒扭曲得太嚴重,就是懦弱膽小和彆扭了些,但為了生存,又必須格外堅強。
  話說回來,姊弟倆電話講了快半個小時才結束,天完全黑了,王舒亭下床開燈,拿出存摺查看剩餘的存款,之前周仁查會給他一些零用錢,說是贊助他的學費,他大多省吃儉用的存下來,不過付完房租之後,算了一下,頂多只能再維持兩個月的基本開銷。
  想一想,看他必須重操舊業了。
  請別誤會,他的舊業是大學生最普遍的打工工作,家教與速食店。
  之前他當過兩次家教,第一次是教一名國二男生,沒想到差點被已長得比他還高大的國二生壓倒強上,二話不說馬上辭職。
  他覺得現在的國中生太可怕,於是第二次選擇當國小女生的家教,結果,這次撲倒他的是小女生的爸爸,他落荒而逃。
  兩次家教經驗太恐怖,所以他轉而去一家連鎖速食店做工讀生,起初好好的,他勤勞認真的工作,但是卻因為店長特別偏愛照顧他,造成其他員工心理不平衡,集體排擠他,在背後亂傳謠言黑他,他忍耐了半年,最後還是被迫離職了。
  後來他又換了幾個工作,卻都沒辦法做太久,不是被排擠欺負,就是被性騷擾……
  唉唉──真是傷腦筋啊。
  王舒亭長長嘆口氣,摸摸咕嚕咕嚕叫的肚子,懶得出去覓食,隨便弄碗泡麵,放在大賣場買的折疊和式桌上,習慣性的隨手打開電視看新聞,心說希望不要看到任何關於陳琳琳的消息,他可不想被無孔不入的記者盯上。
  才這麼想著,頭上的電燈突然閃爍幾下,接著電視畫面突然閃成雪花狀……
  第四台又故障了嗎?
  正當拿起搖控器想換台試試看時,畫面又恢復清楚,只是不再是剛才的新聞。
  『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?要不是我,你今天還是個口袋沒半毛錢的窮小子,你對得起我對得起你爸媽嗎?他們知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竟然玩男人,你說你丟不丟臉!』
  奇怪,好耳熟,好像在哪聽過。定睛一看,臉色瞬間大變,竟然是他被陳琳琳捉姦的影片?!
  布隊長不是說這段錄影絕對不會流出來嗎?目瞪口呆的驚愕看著,看見電視上的自己拿抱枕拍打男人時……
  「媽啦!現在大概有成千上萬的人都看過人家的小雞雞了啦!」王舒亭不住失聲大叫,眼淚差點噴出來。
  他急忙轉到別台,也是這段影片,再換,還是,他慌張的狂按遙控器,等到全部的頻道都輪過一圈,赫然發現全都在播放這段影片。
  「怎麼會這樣?」莫名而驚惶的自言自語。「難道是……駭客入侵?!」
  他想乾脆關掉電視,卻怎麼按都關不掉,陳琳琳尖銳的辱罵聲一遍一遍的重複著,他也重複看著自己的小雞雞一遍一遍的晃來晃去……
  遙控器沒電了?拍打遙控器幾下,突然間,電燈再次閃爍了幾下,嚇了他一跳,心想不會連電燈都一起壞了吧,未免太剛好了。
  『你這個賤人去死!』電視中的陳琳琳嘶吼著,那股極端的恨意彷彿穿透螢幕,令人背脊發涼。
  他打開遙控器的電池蓋,轉了轉電池,聽說這樣電力能再撐一下下,忍不住隨口回嘴:「好啦,我這個賤人也去死一死好了啦。」
  『你這個賤人去死!』
  怎麼又是這一句,不是應該重頭開始嗎?
  抬頭望去,發現影像似乎和剛才不大一樣,影片中的陳琳琳原本是背面,可畫面似乎停頓住,臉的面向角度似乎慢慢的變了,好像要轉過來。
  王舒亭不住一愣,揉了揉眼睛,心想自己一定是眼花了,他記得那時陳琳琳一直對著他大吼大叫,並沒看向負責拍攝的那個女人。
  瞪大眼睛再看,只見陳琳琳的臉慢慢的轉過來。
  慢慢的,宛如壞掉的機器人,一點一點的,用一種極詭異的速度和角度,慢慢的轉了過來。
  看向鏡頭。
  不,是看向電視外的王舒亭。
  再用力揉了揉眼看清楚,不是錯覺,剎那間整個人凍結,渾身發冷如墜冰窖。
  電視中的陳琳琳的臉已完全轉過來面向他,脖子扭了幾近一百八十度,目眥盡裂瞪著他,真的是目眥盡裂,佈滿血絲的眼球突出眼眶,扭曲的臉孔極其恐怖猙獰。
  極端的恨意化成刺骨的寒意,從電視中如潮水湧出,襲向王舒亭。
  事實證明,倒楣無極限,他當然能倒楣到一個更嶄新的層次──
  王舒亭小朋友他媽的見鬼啦!
  『你這個賤人去死!』陳琳琳對他裂開血盆大口嘶吼,尖銳的叫聲如同利器劃過玻璃般刺耳,猛然一頭撞在螢幕上。
  王舒亭一時驚嚇過度,腦子呆滯一片空白,連心臟都快罷工了。
  陳琳琳的臉用力從電視機內擠出來,扭動著鑽出螢幕,先是頭,然後是肩膀和身體,漸漸的從2D平面變成立體3D,連3D眼鏡都不用戴就超逼真。
  等到陳琳琳的上半身爬到地上時,他才猛然反應過來,頭皮炸開。
  「媽、媽、媽呀──鬼啊──」
  驚恐大叫,雙手下意識用力一掀,掀翻了擺著泡麵的和式桌,整個人彈簧似的跳起來。
  一口都還沒吃的泡麵以完美拋物線咻地飛上半空,再咻地落下,碗口朝下不偏不倚蓋在擠出電視的陳琳琳頭上。
  「救命啊!有鬼啊!貞子出現啦──」王舒亭捧頰尖叫奔向大門想逃出去,大門卻焊死了一樣怎麼用力拉都打不開。
  『你這個賤人、賤人!去死!』貞子太太頂著泡麵碗撲了過去。
  「不要過來!不要過來啊啊啊──」王舒亭不得不棄門而逃,驚聲尖叫著抱頭鼠竄。
  『你這個賤人、賤人,去死!你這個賤人去死、去死!你這個賤人、賤人,去死、去死!』陳琳琳追逐嘶叫。
  跳針般不斷重複同一句話,聲嘶力竭的語調陰森恐怖,但饒饒舌舌的卻頗具韻律感,王舒亭乍聽之下覺得她好像在唱靈異版RAP,而且還是立體環繞音效,連百萬音響都比不上。
  如此這般,人在跑,鬼在追──
  只見一隻女鬼頭頂著一桶阿Q桶麵、一頭一臉掛滿QQ麵條,捲曲麵條隨著他像頭髮一樣飛揚,張牙舞爪追著捧頰尖叫滿屋子亂跑的王同學。
  呃,這畫面說真的,實在不像傳統的恐怖鬼片,倒比較像在演KUSO版驚聲尖笑,儘管王同學嚇到快閃尿了。
  一人一鬼滿屋子亂竄,王舒亭被陳琳琳繞圈子追來追去,從來不曉得原來自己的身手可以這麼矯健。
  可五、六坪大的房間就這麼一點地方,一不小心給逼到床邊,再無路可退。
  『你這個賤人去死!』陳琳琳雙手成爪撲上去。
  死了死了,這下我死定啦!
  眼角忽忽一瞥,順手抓起躺在床上的「好男人」,擋在身前對她叫道:「妳、妳不要再過來了!妳要是再過來,我就……我就叫他強姦妳哦!」
  陳琳琳霎那頓住,爪子差三寸就叉上他了。
  咦,女人就算變成鬼了,也會怕被男人強姦嗎?
  王舒亭見她終於停頓下來,心想等一下如果她再撲過來,難道真的要用好男人強姦她?怎麼強姦?這個好男人基本上中看不中用,他可不想親自上陣去壓女鬼……
  我瞪你,你瞪我,三秒鐘。
  『你這個賤人、去死!』
  猛地「嘶!」一聲,拿來當檔箭牌的好男人刷地被撕開,從頭到胯下裂成兩半,裡頭的填充棉花全爆出來了──
  汽車修理工阿部高和先生,陣亡。
  「哇!人家的好男人!妳竟然殺了阿部高和啊啊啊──」
  這聲慘叫比剛才的任何一聲都更淒厲,這個抱枕是他特地找代買在日本拍賣網搶標的,花了他好多張藍色小朋友啊!
  陳琳琳甩開死得比她更慘的好男人,再次撲向痛失愛枕的王舒亭,這回終於以泰山壓頂之姿撲倒了生前的情敵。
  王舒亭雖然挺喜歡被別人撲倒,但他只喜歡被男人撲倒,而不是女人,更何況還是個要他命的女鬼。
  登時只感到女鬼重如千斤,身體完全動彈不得,一雙練成九陰白骨爪的鬼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。
  嗚呼哀哉,吾命休矣!
  身體動不了,雙手也扯不開掐住他的脖子的鬼爪,不,應該說他根本抓不到任何實質的有形物,脖子不是被勒束的壓力感,而是一股刺入骨子裡冷冽,異樣的冰冷彷彿凍結了他的氣管,令他無法呼吸,這股冰冷開始從咽喉冉冉漫延開來,連內臟都凍傷般的灼痛。
  雖然他常常告誡自己,要堅強、要樂觀,可其實偶爾還是會覺得乾脆死掉算了,曾經幾次萌生自殺念頭,想過吞藥、割腕、跳樓、上吊、燒炭等等方法,但其中並不包括被鬼活活掐死。
  王舒亭痛苦的感到意識愈來愈模糊……
  不,我不想死,我還有好多想做的事情還沒做,我甚至還沒找到一個真正疼我、愛我的人……
  我不要死,誰來救救我!
  心裡發出垂死的吶喊,他不甘心,陳琳琳的死與他無關,為什麼她卻來向他索命?
  他太不甘心了!
  「你這個賤人去死!」
  陳琳琳的鬼叫漸漸如收訊不良的收音機,他的身體無力癱軟,意識已快接近昏迷不清,門鈴聲冷不防嘎嘎響起。
  王舒亭一直不喜歡這種嘎嘎叫的難聽鈴聲,如今聽來簡直有如天籟,他想張嘴求救,卻發不出聲音。
  門外有人喊道:「王舒亭,王同學,你在家嗎?我是布隊長。」
  「王同學,我是房東太太,我知道你在裡面,我剛剛有聽到你的叫聲,快開門!」
  救星!
  王舒亭用盡最後全身的力氣,奮力擠出比貓叫還低微的聲音:「……救……命……」
  門鈴再響了兩次後即停止,布隊長和房東也未再出聲。
  以為他不肯開門所以走了?等房東拿備份鑰匙來開門,他早一命嗚呼和陳琳琳變成同伴了。王舒亭絕望的閉上雙眼,難道他今天注定死在女鬼手上嗎?
  視覺轉黑,最後一絲意識幾乎快完全逸去時,猛地聽到好大「碰!」的一記撞擊聲。
  布隊長撞開大門,衝了進來。
  王舒亭身上的冷冽壓迫感瞬間飛散,矇矓中,似乎看見陳琳琳剎那間像被什麼彈飛,迅即像霧一般消失在空氣中。
  他看見衝進來的男人身上彷彿發出白色強烈光芒,逼得人無法直視。
  「王舒亭!」布隊長衝到床邊。
  渙散的意識聚攏回來,王舒亭拚命的用力呼吸起來,捂著喉嚨劇烈咳嗽。「咳……咳咳咳咳咳……」
  布隊長扶他坐起,輕拍他的背脊替他順氣。
  「王同學,你到底在搞什麼?剛剛一直鬼吼鬼叫的,還弄得這麼亂?」房東太太站在門外不快的數落。
  只差一點點就小命歸西的王舒亭緩了好一晌,才有辦法勉強擠出沙啞的聲音:「……房東太太……對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  「門撞壞了怎麼辦?」
  「我會負責修理費用。」布隊長說。
  「那就好。」房東太太嘀嘀咕咕的走開。「要不是看他都有準時交房租,我才不想把房子租給這種人。」
  「你還好嗎?」
  「咳……還好……咳咳咳……沒事……」
  布隊長拍撫他的背,發現他的身體異常冰冷,整個人不停發抖,臉色蒼白發青不說,連嘴唇都變成紫色了,明顯的失溫現象。
  於是伸手拿起棉被將他整個人包起來,轉頭在屋子裡巡視一圈,跨過滿地狼藉,走到放在牆邊小櫃子上的熱水瓶前,倒來一杯熱水給他。
  「謝謝……」王舒亭顫抖接過,捧在手中小口啜飲,溫熱的水流過喉嚨,才覺得舒緩一些,不由心疼看著灑一地的泡麵,心說陳琳琳怎麼不等他吃完再來呢?實在太浪費食物了。
  「你怎麼了?」布隊長關問道。
  「你、你沒看見嗎?有……」王舒亭頓了下,「鬼」字差點脫口。
  不住好奇的看看布隊長,身上的光芒已經不見了,恢復成相當正常的一個人類,不是會發光的外星人或什麼奇怪生物的。
  難道是他瀕死前的錯覺?
  「有什麼?」
  「……沒什麼。」王舒亭搖搖頭,冒然說出他被鬼掐脖子,一般人都不會相信,更何況對方是警察,而且看起來是那種充滿理智與講究科學的人。
  仔細想想,如果他大叫有鬼,搞不好會被當成精神錯亂,還是不要隨便說自己見鬼比較妥當,他不想被當成一個瘋了的同性戀。
  「你的臉色很不好,要不要送你去醫院?」
  「不用不用,我已經沒事了,我只是……吃泡麵不小心噎到。」王舒亭吶吶回道,一聽就知道是謊話,最好是吃個泡麵也能噎成這樣啦。
  「你的體溫很低。」
  「哦,我只要肚子餓血糖太低,就會體溫下降。」想了想,問道:「布隊長,請問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?」
  「先出去吃飯吧,等你吃飽再說。」布隊長說。「我請你。」
  「啊,不用了。」王舒亭趕忙婉謝。
  「沒關係,我知道這附近有間不錯的餐廳。」
  「謝謝你,但是真的不用了。」
  「如果你覺得好一點了,我們就走吧。」
  王舒亭推拒不了,就像早前說要送他回學校一樣,布隊長真的是挺霸道的一個人啊。
  等到身體感覺好多了,體溫和臉色恢復正常,才草草收拾一下和布隊長出門,老實說他也不大想單獨一個人再待屋子裡,誰曉得陳琳琳會不會再回來,她看起來對自己的怨恨非常深重,連死了都還惦記著來找他唱靈異版RAP和玩掐掐樂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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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布隊長帶他去附近一家日式定食屋,一套平價定食的價格約二百到三百元之間,他偶爾會來小小的奢侈一下。
  王舒亭驚魂未定,拿著筷子的手都還在微微顫抖,真的嚇壞了。
  「你真的沒事嗎?」布隊長掩不住擔憂的神色。
  「沒事,只要吃飽就好了。」王舒亭勉強笑了笑回道。
  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,六神無主,心想今天晚上他該怎麼度過,如果陳琳琳再回來找他怎麼辦?
  他不想暫時借住別人家中,不希望給別人帶來麻煩,這個時間也沒辦法臨時去哪裡求個驅鬼符護身符什麼的,而且有沒有用也不知道。
  偷偷瞄了眼坐對面的布隊長,這個男人一身浩然正氣,王舒亭直覺聯想到文天祥的正氣歌,腦中閃過「天地有正氣,雜然賦流形」吧啦吧啦的,猜想陳琳琳突然消失應該是因為布隊長的關係,他的陽剛正氣強大到連鬼都能彈飛,但二人非親非故,總不能求他收留自己吧。
  唉唉,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?
  吃完飯後,布隊長提到來找他的原因,想當然是與陳琳琳的案件有關。
  王舒亭不久前才被嚇得魂不附體,實在心有餘悸,不怎麼願意再提她。「關於她的事,我在警局都說過了,而且她先生之前跟我說他是單身,還拿身分證給我看,配偶欄是空白的,我也是被欺騙的受害者。」
  「他有兩張身分證。」布隊長說。
  「靠,這個大爛人!死的怎麼不是他?」話說完才想到對面坐的是個警察,連忙再道:「呃,這只是氣話,我沒想讓誰真的去死。」
  「我知道。」布隊長不以為意。「我是想問你知不知道,她是如何發現你和她先生的事?」
  「我不知道。」王舒亭搖頭。「也許她有請徵信社調查,也可能偷看她先生的手機簡訊,這很重要嗎?」
  「也是一條線索。」
  王舒亭微微偏了偏頭,用食指點了點下巴,無意間流露出思索時的習慣動作。「你是不是認為如果真的是他殺,兇手如果不是她先生,有可能就是向她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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