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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白劍妖。暗香冷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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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醉夢迷(上)

【雪下紅】   元凰一一檢視南宮神翳所遺留的個人收藏。   藥,二萬七千零八十六帖。   蠱,六千四百一十三方。   書典,十二萬五千三百六十九冊。   人魚鱗,六片。   鬼磷石,十塊。   赤蟾琉璃晶,八顆。   東海麒麟珠,二顆。   火曜如意,一對。   人骨燭台,一座。   人皮燈籠,一只。   金鍊足鐲,一雙。   緬鈴,一只。   砒霜胭脂,一盒。   玉鈿流雲簪,二對。   銀針,三根。   竹煙管,一支。   珀金色頭髮,一束。   嬰屍,一具。   乍見,會錯以為是用頂極羊脂玉琢成,完美無暇的雕刻品。   元凰霎時不覺怔了怔,他在翳流庫房看過大量用仙水浸泡的肢體、臟器、嬰胎,甚至有完整的人體解剖。然而那些皆為教育與研究之用,雖然慎重保存,但並未像這個孩子一樣,被細細密密的寶貝呵護著。   它以精巧的金鎖鎖在一只紫檀木盒裡,仔細包覆著一條潔白的絲綢帕子,盒內四角鎮有四枚千年香魄。   而它的嘴裡,含了一顆凝碧宙。   完整,栩栩如生。   光滑,剔透脆弱。   它很小,縮著雙腳,蜷曲細瘦的身體,一雙小拳頭握在顎下,兩排濃密的睫毛輕輕覆蓋在細緻的小臉上。   像睡得正香甜。   唇角微揚,像正做著什麼美夢。   元凰明顯感受到南宮神翳對它的珍視。   他感受到一種疼愛,與,一種疼痛。   心頭不明鼓譟。   伸手,很輕很輕的將它掬入掌中。   它真的好小,不比二個巴掌大。   好輕,如同一團虛冷的空氣。   胸口窒迫,心臟絞扭。   疼痛不明加劇。   似乎連每根頭髮都疼了起來。   一滴醎澀的水不預期的從目眶溢出,掉下。   落在它的臉上。   變成它的淚。   彷彿聽到哇哇兒啼,從它靜止的身體內劃破肌骨皮肉衝出來!   彷徨,無助,無所適從。   無聲的震耳欲聾。   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,元凰不由得吃了一驚,為不知源由的悲傷莫名無比。   是這個孩子的亡靈在哭泣嗎?或者是你,南宮教主。   他捧著這個小小的巨大的痛,去尋或許知情的人||   醒惡者愀然色變。   難掩眸中一抹黯然,冷硬憤怒的說:「這是南宮毀了自己的東西!」   「不淮說他是『東西』。」忿忿脫口,不明所以。   醒惡者訝異地注視他,眼神複雜。   邃闇陰沈的眸看著現在,卻穿透過去。   不知看著的是元凰或南宮。   南宮,你是否依然至死不悟?   「不要被迷惑了。」醒惡者將元凰捧在手上的「東西」用綢帕重新包覆,蓋上木盒扣起金鎖,說:「南宮就是死於愛與恨的迷惑之中。」   元凰明白,南宮的迷惑是什麼。   是對慕少艾……不,是認萍生的痴迷執著。   「惡者,請你告訴我。」元凰說。「關於南宮神翳和認萍生的事。」   「你想知道什麼?」   「一切。」   醒惡者不置可否,凜眉斂眸,緘默。   也許在回憶,也許猶豫要不要說,也許思慮該如何說。   他度衡著心裡的一把尺,丈量往事的距離深度。   愛恨的長寬,情仇有幾方寸。   代價的重量呢?   那是他一直掂不了的沈重。   元凰讀不出他此時的情緒為何,是悲?是怒?是恨?是苦?世界在經過了那麼長一段時間的翻覆輪轉之後,他是否還是南宮神翳最義無反顧的摯友?   當他終於打破沈默開口,臉容似乎在瞬間蒼老了更多。   「當年,是南宮神翳撿到了認萍生。」 【伏翼】   萍生躺在紅色的花海裡,濡了一身紅,分不清是花或血將他染得那般鮮艷。   赤色如焚,他也像一叢火,舒緩的靜靜的燃燒。   他就那樣張開雙手雙足攤在那裡,等待他人伸出援手。   或者,乾脆等死。   沾血的漂亮臉孔微浮一抹諷意。   無奈,自嘲,看開了。   南宮踏著似火惡華而來,俯瞰奄奄一息的陌生闖入者。   冷眼注視。   救與不救,殺與不殺,但憑一時心情,還沒有決定。   「請問……」吃力的擠出聲音,氣若游絲,表情語氣卻輕鬆平常,並不哀鳴求救,好似迷途的行旅者向旁人問路:「這裡是不是天之界限?」   「是。」   「你知道鬼臼嗎?」   「翳流武座,馬目毒公。」   「噯……能不能麻煩閣下替我通報一聲,就說……認萍生來投靠他了……」嘔血昏厥,聽天由命。   認萍生?外傳五倫滅盡的大惡人?南宮的嘴角泛起一絲興味,屈身,指探頸脈。   五腑重創,生死邊緣。   救或殺?或任其衰竭而死,用他的屍體滋養這片花田。   這片廣大花田是天之界限最重要的栽培,無數的優曇沙華,無數的血肉細心灌溉,最終將成就無數的「無盡」。   不欲人知的機密資產,擅入者理當斬無赦!   但是南宮卻生起少有的遲疑。   突然想看看,當這雙眼睛清明有神時,會閃耀什麼樣的光彩?微笑時,雙唇會曳成何種婉約或邪肆的弧度?說話的音聲調子是緩是急?還有,纖勻潤白的手指,如何將東西握在掌中?他會輕浮的把玩?謹慎的珍惜?或惡意的毀壞?   對這個人,南宮起了好奇心。   而好奇心,通常是開啟禍端之門的鑰匙。   他抱起這把漂亮的鑰匙,想知道自己能打開一道什麼樣的門。   「南宮,別老愛亂撿東西回家,這是種壞習慣。」醒惡者走過來輕斥,不苟同地睨了眼他臂彎裡昏迷不醒的人。「撿撿小貓小狗也就算了,連人你也愛撿,上回撿了寰宇奇藏,這回又要撿了誰?」   「惡者,你曉得認萍生嗎?」   「他是認萍生?」   「他說他是,鬼臼相當推崇他的醫術,曾向本座大力舉薦,希望能延攬入教,惡者認為如何?」   「我認為……」眼光在俊秀的五官上轉了轉,說:「他看起來一臉禍水。」   「禍水?哈!」南宮大笑一聲。「你評斷人的方式總是這麼特別。」   「他的相貌不比天來眼和芙蓉骨差,如果又讓你紆尊降貴的親手救了,你想,以他們自視甚高和多疑的性格,會容得下他嗎?只怕要攪得雞飛狗跳。」   「他們已無暇注意旁人了。」神色微黯。   「是啊,無盡之毒快把他們折磨瘋了。」醒惡者不住面露擔憂。「南宮,你也是……」   「不談這個。」截聲,繼而再問:「惡者,你難道不好奇,此人是怎樣專嗜殺戮的魔頭嗎?」   「一點也不。」斬釘截鐵。「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。」   「好可愛的一句話,誰說的?」   「西域名言。」   「好友果然見多識廣,學問廣博。」   「你的誇獎我收下,但不代表我就贊同你把這個來路不明的傢伙撿回去,天曉得他會不會是芴老頭故意丟下來的內鬼?」   「可是本座今天突然良心大發,不想見死不救。」   打定念頭,南宮抱著萍生回轉黑城||翳流人的居住城市,他的宮殿所在。   有力的步伐顯得輕快,近期難得的愉悅。   在醒惡者看來,簡直像孩子撿到了好玩的玩具。   勸阻不了,只能順其意。   又有誰能左右翳流教主的心意呢?   也罷,自從南宮親試無盡失敗之後,再不曾真正開心過,假使這個認萍生能讓他稍微快樂一點,還算有點微薄的存在價值。   是忠烈府的臥底細作又如何,來幾個殺幾個,先前殺的還有少嗎?哼哼,芴政,就不信你還能再送多少人來讓吾等餵蠱試藥。   南宮救活了萍生。   然後讓人把他送到鬼臼那裡。   後來,鬼臼替萍生在翳流安插了一個藥事職位。   翳流規矩,無功不受碌,又非特意禮聘招攬的異才名士,以投靠之名入教的萍生只得不大不小的閒職。   外傳十惡不赦的罪人倒也安份守己,雖然常被檢舉上職時間躲在角落偷懶瞌睡,然無有疏失,甚且藥理精湛,醫術卓越。   待人方面,除鬼臼一家,對其餘人等皆淡漠疏遠。   親篤鬼臼之子。   嗜煙。   喜食櫻桃與菱角。   好日晒。   南宮每每聽取關於認萍生的事時,嘴角總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哂意。   他命人暗中觀察一舉一動。   滴水不漏。   毫無破綻。   我真的能認為你是走投無路的認萍生,而非居心叵測的有心人?   萍生靜靜蟄伏他的翅膀。   乖巧的小鳥。   可愛又溫馴。   直到一次座前殿考,技壓群倫,拔得頭籌。   小鳥霍地張開了羽翼,炫耀出奪目光采。   南宮霎那幾乎為之神眩。   那雙琥珀眸子清明時,流燦冷秋霜光,凍骨的美麗。   微笑,薄唇抿成幽邈一弦,寒月似的彎。   纖荑透白,揚起揚落著冷艷而鬼魅的致命殘毒。   他殺了競爭者。   彈指一瞬。   死亡在玲瓏指間被美化成一種藝術。   那競爭者死得很好看。   氣色紅潤,帶著歡快的笑,幸福和美。   因笑而死。   「如果他不笑,就不會死了。」萍生說。   甜郁的「夜叉笑」。   混於他身上散發的淡淡藥香裡,神不知鬼不覺。   「好俊的身手。」南宮撩開珠簾屏幕走出,對他微微一笑。「看來認先生日前確實是被大才小用了。」   萍生的眼閃過一道詫然。   驚訝嗎?認萍生,當日救你之人竟是翳流教主?   「謝教主讚譽。」拱手敬首,又是一般淡定自若,不卑不亢。   「教主,屬下再次進薦認萍生,望教主重用。」鬼臼上前,推舉不遺餘力。   「那麼,暫時跟著醒長老吧。」   「呃?」鎮坐一旁監督殿考的醒惡者錯愕,衝口道:「他跟著我做什麼?」   「有勞惡者帶認先生多多瞭解教內情況。」   「能當嚮導的人多的是,用得著我嗎?」眉頭愈皺愈深。   「惡者。」語氣稍沈。   「我知道了。」雖略感不怏,但仍受命。   縱然稱友,可並不表示在公眾之前就可逾越上下界限。   翳流教主的權威豈容討價還價。   南宮離開時,以只有醒惡者聽見的音量在耳邊說:「替本座看著他。」   真想當場翻一記白眼回贈。   把認萍生扔給鬼臼後再不聞問,原以為他大概早忘了這號人物,未料,是一把火點在肚子裡,悶悶的燒,真是!   「還請醒長老多多包涵教導。」萍生平和溫文的向他作揖。   一抹似笑非笑掛在俊逸的臉上,教醒惡者看得不舒快,卻又沖他發不了火。   好吧,他承認,認萍生的長相的確很討人喜歡,清雅俊麗,淡漠的疏離感反倒有種吸引人的神密魅力,身上的藥香也很好聞,然這迷人的芬芳藏了什麼樣可怕的毒,殿考時在場之人全見識到了,誰敢輕忽小覷?   「那時的認萍生像一隻鴆鳥幼雛,儘管羽翼未豐,卻已是滿身的毒。」醒惡者的神色意外地淡然,回憶平鋪直敘。「南宮其實是個怕寂寞的人,渴望有人陪伴,所以才會和天來眼、芙蓉骨、莫虹藏湊在一塊製藥玩蠱,在某方面仍懷有孩子心性,而一旦遇到讓他覺得有趣的事物,往往會演變成一種固執,藥蠱醫術,翳流大業,然後,是認萍生。」   「南宮教主以玩樂心態逐鹿天下?」元凰深感不解,對他而言,雄心是天賦,霸業是使命義務,他的王者之道如履薄冰,一路走來戰戰競競。   然而南宮神翳卻不然。   「他不是個可以用世俗標準衡量的人。」醒惡者說。「不然,他就不叫南宮神翳了。」 【狼毒】   探子來報,慕少艾被閰魔旱魃所傷。   醒惡者一聽,立即迅速離開。   元凰曉得,他是要去殺慕少艾,即使未能取命,亦能趁隙再次重創他,對慕少艾的仇視也變成一種固執,醒惡者一直橫在心口,非置之死地不可。   醒惡者在荒野尋到慕談二人,落井下石,出手咄咄逼殺談無慾,眼角瞥見慕少艾神態慌急,內心湧升報復的快感。   哈,慕少艾,你也有這麼一天。   因為曾經相信,所以對他的背叛更加痛恨,無法原諒!   眼見身受重傷的談無欲再抵擋不住醒惡者的攻擊,慕少艾被逼急了,取出一粒黑色藥丹服下。   「神醉夢迷,神醉夢迷,你竟然服下神醉夢迷。」目光大熾,仰天大笑。「慕少艾,毀在自己畢生的心血之上,感覺如何?今日我不殺你,日後你也與死人無異,留你們一命,讓世人見證一代藥師痴狂的模樣吧!」   報復的快感竄至頂點,幾乎戰慄。   是冥冥輪迴。   南宮因神醉夢迷而痴狂的模樣歷歷在目,他唯一的摯友,打在身上的那一掌時至今日仍隱隱作痛。   是因果報應!   認萍生,好好體會我們曾經被你狠狠傷害的痛吧!   回到罪惡深淵時,元凰已經離開。   沒一併帶走那個「東西」,擱在桌上。   刺眼,刺心,透骨涼。   沸騰的報復快意一下子冷却到谷底,頓感無由的沮喪乏力,頹坐案邊,思及慕少艾此時應當正痛苦發狂,他該幸災樂禍的快慰大笑,但卻一點都笑不出來。   惡者,我就快有孩子了。   哦,恭喜,你挑上哪個侍妾為你孕妊?   不是我的侍妾,是我的首座。   手指撫過木盒雕刻,探索著南宮魂縈夢繫的執迷紋路,一葉一葉無根飄萍,浮蕩在求之不得的痴心妄念上。   「孽緣,真是孽緣……」喃喃低語,指尖傳來的灼刺感久久不息。   元凰沒帶走那個孩子,他的心思不該繞著亡者的悲哀打轉。   一個人的痛,已經夠痛。   二個人的痛,他不想承受。   回到翳流,翌日,聽聞慕少艾進入殘林療傷一事。   醒惡者同時間來到天之界限,此消息令他忿忿扙地。「哼,狡猾韌命的慕少艾!」   然元凰卻似乎看見他眼中有一閃而逝的釋然。   「背叛的心一次已嫌多,當年的傷痕尚未痊癒,惡者就忘記疼痛了嗎?」像一種提醒。   「是敵人或朋友對你有利,你自已清楚。」像一種告誡。   他們所說的,都是同一個人,提醒彼此,告誡對方,慕少艾是認萍生||   一個絕不被原諒的叛徒!   「認萍生,你知道翳流如何對付叛徒嗎?」這是醒惡者對萍生說的第一句話。   「還請醒長老指點。」   一副虛心求教的樣子,但醒惡者總覺得言不由衷,甚至錯覺他的眉毛挑了一下。   萍生無疑是驕傲的,珀瞳清澈得像目空一切。   醒惡者帶他去看剖房裡以仙水浸泡的「生體」,有的全身皮膚被撕除,肌肉組織條理分明;有的胸骨掰在兩側,肺葉因呼吸而咕嚕嚕的冒泡;有的腹肉挖空,內臟外露;還有腦殼生生被剝開,灰白色的腦仁活似泡皺的豆腐……可謂慘不忍睹,慘無人道。   這些生體有個共同點,半死不活。   人不人鬼不鬼,生死皆難求。   「這些都是忠烈府派來的奸細。」醒惡者說著,暗自觀察萍生的表情變化。   雲淡風清。   甚至興致勃勃的觀賞,嘆為觀止:「作得真好,改日醒長老能否教教我,怎麼把筋脈抽得如此漂亮?」   「看到這些人,你難道毫無惻隱之心?」犀利的刺探道。   「你們又有了嗎?」淺笑反問,與我何干的光風霽月,袖不染風。   倒是撇得乾乾淨淨。   醒惡者揪不到任何小辮子,又不肯輕易鬆懈猜忌心,對這個人人口中的惡鬼孽畜,他有太多理由必須提防。   過於完美,反而更值得懷疑。   「醒長老莫不是在懷疑認某也是奸細吧。」輕嗓,慵懶的風味,彷彿不想用太多氣力說話。「您老一直用這樣的眼神瞪我,我會怕的。」   「敢這般對老夫說話,這天底下還有你怕的麼?」   「嗯嗯,認某怕的事可多了。」正色,認真的點點頭。   「你怕什麼?」   「怕……」眸光流轉,望向醒惡者的身後,對來者說:「連教主也懷疑認某是芴政派來的臥底,那認某就得出去再給人追著打了,多累。」   「若真誠入我敎,本座如何會懷疑是否別有用心?」南宮神翳施施然而來。   「人來投主,鳥來投林,何況救命之恩大如天。」萍生拱手,敬揖言謝:「多謝教主救命之恩。」   「本座救了你,你就是本座的人了。」頗帶曖昧的語意,舉步近身,三尺開外。   向前一步,可以很近。   往後一步,可以很遠。   近可以很近,遠可以很遠,相當微妙的間距。   宛如相識甚久,對視一笑。   「這翳流裡誰不是教主的人,你說是嗎?醒長老。」轉頭,把問題拋給醒惡者。   多圓滑的四兩撥千金。   無懈可擊。   回答是不對,回答不是也不對,尤其二人之間流動的詭譎氛圍叫醒惡者直發毛,應道:「別問我,既然教主有閒情逸致到處晃悠,那就勞駕教主親自帶人瞭解翳流,老夫還有他事待辦,告退。」   說完,拍拍屁股走人,可不想夾在這二人中間犯疙瘩。   獨處一室。   假使不把周圍那些生體算入的話。   「醒長老對認某尚有疑心。」萍生說。   「除了我,他對任何人都有疑心。」   「真羨慕教主有這樣的至交,人生得一知己,無憾矣。」   「此話聽來有幾分蕭索,認先生無可推心置腹之人嗎?」   「無所謂,人吶,有時連自個兒都信不過了,還有誰能真正掏心掏肺?」說這話時,俊容依舊淺靨,但眼神卻凝漠成霜,拒人千里的森寒。   「這裡不是說話的好地方,認先生可有想看翳流何處?」南宮轉移話題。   「教主淮許認某看的地方。」   「栽培無盡的優曇沙華都讓你瞧見了,還有何處不淮看。」   「原來,那片花海就是傳說中的優曇沙華,不可思議的美……若教主允許,可否讓萍生再去看看。」   「隨我來。」   南宮領路前行,入密道,過小徑,九拐十八彎,來到萍生當日瀕死的地方。   豁然放眼,一朵朵碩如人臉的赤煉曇華,連綿織成一片張狂的妖紅,焚燒著大地天空。   濃膩的妖香。   死屍的腥臭。   空氣交雜令人作嘔的噁心氣味。   再美麗的景色亦是地獄。   堆疊的不是花。   是一張張扭曲的人面。   風吹,響過一波波淒厲哭號。   迴盪再迴盪。   刮耳透髓。   「白色的優曇沙華是佛宗神聖之花,紅色的優曇沙華,則是我敎至惡之華。」南宮摘下一朵,放到他手中。   涼凘凘,沈甸甸。   塗炭生靈的血肉。   在手中顫抖。   「讓我知道這麼重要的東西在何處,教主難道真不怕我是內鬼?」聲如落雪,柔緩冷冽,手指輕撫厚實的花瓣,描畫她的血管脈絡。   「不怕。」深邃注視,閃爍光影莫測。「內鬼也有可能變內人。」   萍生噗哧一聲,笑了出來。「內鬼和內人雖只差一字,但卻是天差地遠,教主大人的比喻有失恰當。」   南宮的眼一亮。「走吧,優曇花香聞久了也會中毒。」   「呼呼……認某不怕毒。」絳色的唇凜凜揚起鬼艷的弧,掐碎花瓣,流出血一樣的汁液。「因為,我就是毒。」   狼心一樣毒。 【衛矛】   元凰拾起被萍生棄擲在地上的萎敗殘花。   萍生看著他,閑淡的眉眼,遠山含煙。   教主,陪萍生走走吧。   他看著金黃錦繡溶進花海更深處,萬紅叢中,渲入一染明媚秋灩,回眸,三千繁華瞬間都失了顏色。   北方有佳人,絕世而獨立。   一顧傾人城,再顧傾人國。   這是怎樣顛倒眾生的絕代風華?   元凰用南宮的眼眺望著過去。   看,那顛倒眾生的笑多美,笑南宮的夢醉神迷一夕風月,不過是那雙漂亮眸子裡的過眼雲煙。   枕黃梁,夢南柯。   須臾的浮光掠影,虛幻的水月鏡花。  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?   佳人難再得。   「認萍生……」低吟,迴音盪漾。   沾在舌尖甜如蜜。   跳躍於舌蕾發酵成酸。   流到舌根積滯得苦澀難當。   認萍生,任平生,一蓑煙雨任平生,拈花一笑任憑生。   打哪兒來打哪兒去,教主,認萍生的命在這裡給你救了,改天你想把這條命要回去,也選這裡罷,嗯嗯,這叫有始有終嗎?   回首陽關蕭瑟處,來時歸去,也無風雨也無晴。   「南宮在這裡救了認萍生。」醒惡者說。「認萍生也是在這裡殺了南宮。」   「是錯信?還是錯愛?」   「兩者皆有吧。」揚指,日落的方位。「就在那裡,我親手替南宮收了屍。」   「南宮教主的屍身不是被忠烈府收在罪葬岡嗎?」   「那是之後的事,說來這認萍生忒狠,怕他日後可能復生,便把心臟挖了,讓南宮落個死無全屍的下場,饒是起死回生的邪道仙術都沒法。」   前塵舊事,娓娓道來。   「沒見到屍體,芴政怕翳流殘民深信教主仍活在世上,恐怕聚眾東山再起,命人到處搜查,好絕了翳流教民的心。我一直保存著南宮的屍身,雖然他事先在自己身上種了屍蠱,保住一線生機,但沒個心臟也只能當個屍體。當我幾乎想放棄時,偶然發現罪葬岡埋了不少歷代魔頭,土地被滋潤得邪氣豐沛,於是我把南宮送去忠烈府,讓他在那養氣,一方面也讓芴政以為翳流從此再無生天,卸去對翳流的防備,也幸好當時認萍生已不知所蹤,否則大概一把火一了百了。後來的發展你是知道的,哼,可白白讓你佔了個大便宜。」   「惡者,你恨我嗎?」元凰問。「我奪取了南宮的身體,讓你的努力付諸東流。」   「我幹麼恨你,該恨誰我心裡有數。」又冷哼一聲。「我說過,誰是朋友誰是敵人你要認清楚,雖然慕少艾助你得到翳流的力量,但現在你是翳流教主,不再只是北辰元凰,該怎麼對待翳流叛徒你當明白。」   「本皇自有想法。」嚴冷聲落,掌心的殘花同時碎散一地。   「我不管你有何想法,只要你心裡明白就好。」轉了話鋒,再道:「聽說慕少艾已經離開殘林了,如果你想了解他和南宮之間的事,就去問他,還有誰比他知道的更多。」   說著,將那木盒遞給元凰。「順便把這還給他。」   元凰不由怔忡了一下。   接到手裡,疼痛的感覺再度洶洶襲來。   他知道,痛的人,是南宮神翳。   他不是南宮神翳,他是北辰元凰,但這身體仍浸漬著原主的執念,宛若一把刀深深插在心口,黑色的血暗暗的流。   血流的聲音,像孩子的嗚咽。   痛著,問:該去找那個人嗎?   根據探子所報,慕少艾先去了落下孤燈,而後隻身獨行。   少艾獨自坐在茶棚裡飲茶,向來悠閒的神態隱蘊一絲鬱結,正苦惱羽人非獍的事。孤獨缺的出現與口口聲聲的挑釁,硬生生挖開羽人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,止住的血又汨汨湧了出來。   剛剛提了壺酒去落下孤燈,想跟羽人說些什麼,替他排解一下苦悶,可是話到喉嚨全卡住了,說不出來,只得坐在石階上,一邊聽更苦更愁的琴聲,一邊默默喝酒。   孤燈梅影,亭內亭外,兩種愁緒,一處宣洩。   酒喝得只剩半壇,羽人仍陷在自己的思緒中脫不開身,他也就離開了。   風嘯中,他聽到低沈的仿若雪落之聲。   孤獨,是一個人的狂歡。   狂歡,是一群人的孤獨。   羽仔,我該如何幫你?思忖著,眼角餘光不經意的一瞥,倏地冷意襲身,寒毛直豎。   南宮……?!   瞳孔剎那細縮如針尖,直到來人徐徐近到身前,看清了,才緩緩舒張開來。   「教凰,別來無恙。」轉頭,向店家吩咐:「小二,再拿個杯子來。」   元凰還是來了,面對入座。   店小二拿上茶杯,少艾為他斟滿茶水,平聲靜氣的問道:「不知教凰有何指教?」   沈默了晌,元凰將木盒放置桌上,連同一把精緻的小鑰匙推到少艾面前。   「這要送給我嗎?什麼東西?」   「看了便知曉。」   「呼呼,藥師我最喜歡拆禮物了。」也不怕有何詭詐,解下金鎖,伸手掀開上蓋,愣了愣,手指輕輕的,輕輕的,揭開深藏的祕密禁忌。   呼吸頓窒。   血液凝滯。   甚至連顫抖都凍結了。   是什麼,一目瞭然。   萍生,為我生個孩子吧。   好啊,看教主大人想要哪個侍妾生,叫來萍生這兒睡幾晚便是,我會努力生個白胖娃娃給教主。   我是要你親身為我孕子。   噯,男人如何孕子?教主,您這不擺明為難我嗎?難不成要在我的肚子挖個洞埋個胎進去?您知道我這人向來吃不得疼,請盡量不要讓我痛得死去活來,否則胎還沒熟,便給折騰得一屍二命。   萍生,我是認真的,你明白我的意思。   他怎會不明白南宮認真的瘋話,可他不想明白,顧左右而言他的裝傻。   靜默良久,少艾才發出聲音:「教凰,你這個玩笑並不好笑。」   「對你而言,他是個玩笑?」眸冷,嗓更冷。   覆好帕子,傾上盒蓋,肅色再道:「莫讓南宮神翳影響了你的思緒。」   元凰的手驀然伸去,將少艾的手按在木盒上。「我常常夢見你。」   「哎呀呀,這麼露骨的話可會讓藥師我臉紅呢。」   「我夢見的,是南宮神翳的記憶。」手指的力道不覺加重,緊緊抓握住冰涼的軟荑。   斂睫,避去幾近尖銳的睇視。「痴的人是南宮神翳,不是你……北辰元凰。」   微乎其微的一震,鬆開手收回,失措一閃而瞬,旋及回復泰然威儀。「本皇失態了。」   「呼呼,是說沒想到南宮竟留著這東西。」提起煙管徐徐吞吐,青嵐裊裊,一張秀潤的臉一雙琉璃似的瞳都在煙裡撲朔迷離。   元凰蹙了蹙眉,終究未語。   「教凰想知道些什麼呢?」   頓時間,沈默。   他真正想要知道的到底是什麼呢?   慕少艾和南宮神翳之間的愛恨糾葛之於他,理當不具任何意義,可是他阻擋不了內心洶湧的翻騰,像有一頭野獸在體內憤怒咆哮。  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體內有一隻獸。   永不滿足的饕餮。   飢餓又貪婪的妄想吞吃一切。   包括眼前叫誰都愛也叫誰都恨的天淡雲閑。   慈悲的神醫。   冷殘的惡畜。   究竟哪一個才是你真正的面目?   始而,開口:「你曾後悔殺死南宮神翳嗎?」   「仔細算一算,我這一生能後悔的事還真不少,錯失了美人,少看了美景,沒嚐到的美酒,這些都讓藥師我扼腕了很久。」霧更濃,屏障了視線,捉摸不清喫煙者的神情,只有聲音仍是溫溫的幽幽的,敲碎美玉的好聽:「而對於翳流,我只後悔一件事,斬草不除根,春風吹又生。」   後悔是一種情緒。   可以持續很久,天長地久。   可以眨眼即過,得過且過。   萍生後悔自己太晚查覺南宮對他的青眼有加,其實是別有所求。   渴求的目光,深沈又熱烈。   每每過於綿長與專注的凝視,不禁叫萍生心裡直起毛,那種眼神若不是要在臉上穿透一個洞,就是想一口囫圇入肚。   有一回,終於忍不住問道:「教主,萍生的臉是否有何怪異之處,才老是讓您看得連眼皮都忘了要眨?」   「這黛青,在你臉上真好看。」指尖如風般撫過頰畔。   「是嗎?既然教主大人覺得好看,不如您也在自個兒臉上繡一副,想必會比萍生的更令人讚歎。」有些沖味兒,當初紋上這罪面後,他對著鏡子一遍一遍的照,一遍一遍的嗟嘆,藥師我的細皮嫩肉吶。   「好啊,你替本座繡,就繡一葉萍印好了。」   一愣,登時語塞。   南宮捉起他的手,按在右頰上。「你的黥在左邊,本座便繡在右邊吧。」   將手抽走,拉開一步距離。「萍生手拙,怕壞了教主俊美無儔的好面相,到時可不是剁了萍生的手能了事。」   萍生沒真在教主臉上刺個什麼亂七八糟,倒是南宮纏著他鬧,沒好氣,便拿了筆往那張俊得不像話的臉上著墨。   南宮側臉枕著他的大腿。   細細描了一葉萍。   即使,很想畫隻王八。   忍俊不住,笑道:「要是讓醒長老瞧見,他老人家必要叨唸一頓了。」   「那好,這就給他瞧去。」興沖沖的跑去討罵,孩子似的炫耀:「惡者,你瞧,萍生為我畫的青,是不是和萍生的一樣好看?」   醒惡者果然眉毛一沖,長輩的架子不自覺擺了出來。「不像話,堂堂翳流教主在臉上畫個不三不四成什麼樣,認首座,教主有時孩子玩心也就罷了,怎麼連你也跟著瞎鬨,你們二個實在太不像話了!」   雖是責備,卻隱約有絲笑意在眼底。   後來醒惡者私下拉著萍生說:「你應該看得出來教主喜歡你,你是目前唯一能讓他覺得快樂的人,教主對你也是好的,若教主有更進一步的要求,你就從了他吧。」   萍生幾乎黑了臉。   這是什麼話?是不是只要教主大人朝他勾勾手指,他就必須自動自發跳上教主的床?   那時,萍生感到後悔,不是後悔替他畫臉,而是自此之後,南宮更肆無顧忌的親近他。   堂堂皇皇的喜愛。   即便端了有禮疏冷的態度,可南宮是鐵了心要寵他的首座,百般討好。   或者,要萍生寵他。   罄竹難書的黑派大魔頭,在萍生面前成了一個大孩子。   一個對他充滿渴望的大孩子。   這是萍生沒預料到的意外,來臥底,並不是叫他連自己都要賠上去。   惱人的節外生枝。   南宮是對他極好的。   整個翳流整個天之界限都任由他高興,呼風喚雨聽之任之。   他知道,也害怕。   南宮是那種要你恨便要你恨之入髓、要你愛你便不得不愛的人。   所以正道人馬恨他懼之如鬼。   所以翳流教眾愛他敬之如神。   但,他是誰?   他是認萍生。   一個滅盡五倫的妖孽惡畜。   一個十全十美的內神外鬼。   恨可以,愛不能。   於是萍生豎起了一根護矛,戰競謹慎的防衛著,害怕淪陷在進退兩難的搖曳之中。   萍生後悔,在發覺他的衛矛其實不夠銳利時,自己也已陷得太深。   不論愛或恨,都需要一個楔子來做開端。   「這個,是恨的起點。」少艾的眼淡掃過木盒,說:「是翳流覆滅的開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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